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喝了一口水，然后站起来，走进了厨房。我听到她打开冰箱的声音，听到她在案板上切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叹息。

        我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懒得跟她计较这些小事。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我也不在乎了。这种不在乎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不在乎了。我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个家里了，我已经在想着大学是什么样的，哈尔滨是什么样的，新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从我家到哈尔滨，坐火车要六个多小时。我们一大早就起来了，天还没全亮。我爸拎着一个大行李箱，我背了一个双肩包，我妈背了一个大挎包，我说不用带这么多，学校里什么都有的买。她不听，非说家里买齐了省的到那再买。我爸走在前面，拉着行李箱，也不说话，就是闷往前走。

        “嗯。”

        那声叹息让我心里有些发酸，但我没有走过去看她。

        升学宴是在一个周六的中午办的。我妈在一家饭店订了十五桌，请了家里的亲戚和我爸那边的朋友，加起来上百号人。那天我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色T恤，发也打理了一下。我妈穿了一件深红色的衬衫，发盘了起来，还涂了一点口红，整个人看起来神了不少。我爸也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格子衬衫，站在门口跟来的人一一握手，笑得合不拢嘴。

高考之后，这种变化变得更加明显。我连续好几天不回家，她也只是偶尔发条短信问问，语气淡淡的，像是例行公事一样。我不回她也不追问，我回去她也什么都不说。我们母子俩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我给她自由，她也给我自由。

        那之后，我妈又开始到说我了。跟邻居在楼里碰上，她会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旭阳考上哈师大了，工商理专业。”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眼里的那点得意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遇到熟人也能聊上半天，话题总会扯到我上。亲戚聚会的饭桌上，她更是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说。她说这些的时候，我坐在旁边，低着吃饭，没有接她的话。要是在以前，我一定会很不耐烦，觉得她又在到炫耀，恨不得找条地钻进去。但那天我没有。我只是安静地吃我的饭，由着她说，由着她去讲那些不知已经说过多少遍的事情。她高兴就好，反正我也没什么损失。

        “应该没问题。”

        开学报到的那天，是我妈和我爸一起送我去哈尔滨的。

        我爸是从外地赶回来的。他一进门就拍着我的肩膀哈哈大笑，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连说了好几个“好”字。当天晚上他就非要我妈一桌子菜庆祝，我妈嘴上说着“考都考完了有什么好庆祝的”，手上却没停，系了围裙就开始忙活。红烧排骨、糖醋鱼、锅包肉、地三鲜、凉拌拉、酸菜炖粉条――摆了一大桌子，桌都快摆不下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说：“586。”

        升学宴上，我妈自然又成了中心人物。她端着饮料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每到一个桌子前都要说上几句。说她这些年带儿子有多不容易，说我小时候有多调，说我上了高中以后懂事了，说我能考上大学全靠她自己教得好。我坐在主桌上，低着吃菜，听着她在不远的声音，心里一片平静。以前我会觉得丢人，会觉得她太爱出风了，可现在不会了。她辛苦了一辈子，供我读书，照顾这个家，现在儿子考上了大学，她当然有资格高兴，有资格炫耀。她想说就让她说吧，反正她是我妈，她高兴就好。

        我妈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她猛地坐直了子，声音里带着一丝颤音：“多少？”

        “586。”

        高考成绩是在家查的。

        到了火车站，人很多。

        “能上哈师大不？”她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我听得出她在刻意压着嗓子。

        有时候我们也会一起在客厅看电视，她会跟我聊几句闲话，语气难得的平和。有时候她会叫我“老儿子”，我就叫她“老妈”，一应一答的，气氛还算洽。但也有时候，因为一点说不清的小事她又会突然发火――比如我把换下来的袜子扔在沙发上了，比如我没有把喝完水的杯子放回厨房。换作以前，我会跟她吵，吵到两个人都红了眼。但现在我不会了。她说话难听的时候，我就站起来，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她一个人在客厅里继续念叨几句，声音慢慢就小了，最后也就安静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几步走到我面前，几乎是把我手里的手机抢了过去。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先是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倒过来从下到上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那些数字不是我看错了。然后她又看了一遍，这才抬起来看着我。她的眼眶有些泛红，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最后她只是把手机回我手里，转过去，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我注意到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八点，我坐在客厅里，拿着手机，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我妈坐在沙发的另一，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一直落在我上，但没有我。我深了一口气，打开查分网站，输入准考证号，按了查询。页面加载的时候，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成绩弹了出来――语文118，数学121，英语83，理综264，总分5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