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的音乐进入尾声。人群开始松动，像退般涌向教学楼。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迟疑，沉重，走走停停。

        余滔盯着那只手。瘦削，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他想起了自己母亲的手――常年美容护理，指甲上总涂着当季行的颜色，却从没给他过一顿早饭。他想起云老师批改作业时，那红色的钢笔在她指间转动，像某种优雅的仪式。

        废弃实验楼的味像是时间的霉斑。灰尘、腐朽的木料、还有化学药品后残留的刺鼻气息混合在一起，在黄昏的光线里静静发酵。高博靠在斑驳的实验台边，手里把玩着一个生锈的酒灯。灯芯早已腐烂，像一截干枯的子。

        余滔犹豫了三秒，也许是四秒，终于踏进了实验室。门在他后合上，光线暗了下来，只有西侧窗透进几缕昏黄的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我成立了一个……社团。”他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工整的手写文字，分门别类，像某种学术研究，“暂时只有我一个成员。我称它为‘成熟审美研究学会’，简称‘熟研会’。当然，更直白的称呼可以是……‘熟女兄弟会’。”

        “我母亲三十二岁，”他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宣读誓言，“她十六岁怀了我，被退学，被家族驱逐。她过女工，摆过地摊，现在是个游戏主播。她的手指有关节炎，因为常年敲键盘；她有黑眼圈，因为要熬夜工作；她的衣柜里最贵的衣服是一件打折的羊大衣，穿了五年。”

        “闭嘴！”余滔低吼，脸涨得通红。

        余滔的防线在崩塌。他能感觉到，像堤坝上的裂在蔓延。高博的每一句话都准地击中他那些最隐秘、最羞于启齿的念。

        “这里，”高博张开手臂，像在展示他的王国，“是思想的密室。没有监视，没有窃听者，只有真相和……渴望。”

        “但她给我煎的荷包，黄永远恰到好地淌。她我发时，掌心有薰衣草护手霜的味。她笑起来时，眼角的鱼尾纹会聚拢，像太阳的光芒。她是我见过最完整的艺术品――破损、修补、磨损，但因此真实。”

        “为什么？”高博歪了歪，像一个好奇的解剖学家，“为什么羞耻？因为社会告诉你，十六岁男孩应该喜欢十六岁女孩？因为‘恋母情结’这个词在行心理学里被简化成了一种病态？”

        余滔的眼睛瞪大了。“你他妈疯了……”

        “当然没有。”高博的表情恢复了平日的淡漠，“这是秘密。就像你喜欢云老师是秘密，就像很多人的望都是秘密。但我们不必一个人守着秘密，余滔。”

        “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高博的声音压低，变成了一种近乎耳语的蛊惑，“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骗局，就是把美等同于青春。广告、电影、行歌曲，都在歌颂十八岁的肌肤、二十岁的紧致。但那是谎言，余滔。那是商品社会为了推销抗衰老产品而编造的谎言。”

        “加入我。”高博伸出手，掌心向上，像一个古老的邀请，“不是作为同学，不是作为富二代和穷学霸，而是作为……同类。我们可以交观察，分析数据，探讨成熟女魅力的构成要素。你可以坦诚地谈论云老师，而我会告诉你我对我母亲的理解。没有评判，只有理解。”

        “你到底想干什么？”余滔没进来，手扶着门框，像个随时准备逃跑的猎物。

        高博转过，脸上第一次出了一丝近乎微笑的表情。很淡，像水面的涟漪。

        “好。”高博走近一步。他的高让他在昏暗中有种奇怪的压迫感，尽他瘦得像个影子。

        “可能吧。”高博终于转过脸，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黑眼睛亮得吓人，“但你也在疯的边缘，余滔。而且你的疯，更原始，更诚实。”

        “你……”余滔咽了口唾沫，“你把这些……告诉你妈了？”

        “你……也这样？”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你喜欢……年纪大的？”

        他的咙发干。

        余滔的呼重起来。他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请进。”高博放下酒灯，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关上门。我们需要隐私。”

        夕阳的最后一光从窗入，正好照亮高博苍白的脸和那只摊开的手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墙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余滔呆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可能是。”高博合上笔记本，“但疯子比正常人诚实。而且，据我观察，你也不是那么‘正常’。你喜欢云老师，不是因为她是老师，而是因为她是四十三岁的女人――离过婚，独居，晚上会一个人喝红酒看老电影，衣橱里可能还有几件前夫留下的衬衫还没扔。你闻得到她上的故事，余滔。你闻得到时间的味。”

        余滔站在原地，篮球架的影子斜斜地切在他上，像一无法逾越的界线。他望向凉棚，云老师正转离开，羊开衫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勾勒出成熟女腰之间那温和而丰饶的曲线。

        “我们先从事实开始。你喜欢云老师，不是师生之间的那种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你想过碰她，对吧？想象过她羊开衫下的，想象过她这个年纪的女特有的柔和丰腴。你甚至可能在深夜，对着她批改作业时的照片――”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普通的横线本，封面上一个字也没有。

        他转走到窗边，背对着余滔，望着窗外荒废的场。

        “我凭什么――”

过，死死瞪着他。那双小眼睛里混杂着困惑、警惕，还有一丝不敢承认的……共鸣？

        “所以，回答你的问题：是的。”高博走近，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足一米，“我认为成年女，特别是经历过生活的女，拥有一种超越生理年龄的引力。那是智慧、韧、母与情的混合，是复杂到令人着迷的化学反应。”

        “真正的美，”他继续说，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是时间雕刻的作品。是三十岁女人眼角的细纹，那是笑容的化石；是四十岁女人松弛的小腹，那是生命的纪念碑；是五十岁女人银白的发丝，那是智慧的霜雪。年轻的只是草图，成熟的才是完成品――每一曲线都经历过重塑，每一寸肌肤都承载着故事。”

        余滔沉默了很久。灰尘在他们之间缓缓沉降。

        “别他妈文绉绉的。”余滔烦躁地抓了抓发，“有话快说。”

        他顿了顿，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说完，他转汇入人，黑色中分的发在人群中一闪，消失了。

        门被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余滔站在门口，黄在夕阳的余晖里看起来像一团枯萎的稻草。他着气――不是累，是紧张。

        “因为你想找人聊聊她。”高博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因为你想知，这种‘不对劲’的渴望，到底是他妈的怎么回事。”

        “你疯了。”余滔嘶声。

        “放学后，”高博说，语速快了起来，“学校后面，那栋废弃的实验楼。一楼化学实验室，窗没锁。”

        ――

        实验室陷入寂静。远传来球场上男生们奔跑叫喊的声音，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