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萝。夏宥坐在沙发上，周老师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中间隔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夏宥，你可以从你觉得最开始的地方说起。”

        夏宥沉默了很久。“六年前。一个雨夜。我在便利店值夜班，一个浑透的男人走进来，上有伤，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我帮他理了伤口，他走了。”

        周老师没有打断她，只是听着。

        “后来他又来了。他学买东西，学微笑，学说话。他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他给我留过纸条、写过地址、送过石和叶子。他帮我理过威胁我的人。他说‘不会打扰你’。他说‘不开心，来这里。我，在’。他问我‘这是幸福吗’。他说‘你是我唯一无法预测的事’。他说‘我会一直在’。”

        她的声音哑了。

        “可是现在，所有人都不记得他了。阿杰不记得，大刘不记得，房东不记得，连照片里都没有他。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夏宥，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是你……在很需要帮助的时候，自己创造出来的？”

        夏宥抬起看着她。

        “你高中时经历过很严重的霸凌。你退学了，一个人在便利店打工，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支持。你很孤独，也很害怕。你需要的那个――会在你受伤时帮你理伤口、会在你害怕时保护你、会在你哭的时候说‘没事了’的人――现实中不存在。所以你可能……”

        “我没有创造他。”夏宥打断她，“他存在。他真实存在。我摸到过他，他的手是冰凉的，肤是光的，他抱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心――不是正常人的心，是一种很低很低的频率，像能量心在转动。我记得。我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幻觉，不是妄想，是我活过的每一天。”

        周老师看着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没有评判，只有一种夏宥说不清的东西。

        “你哭了。”周老师说。

        夏宥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眼泪又了下来。“我不想忘了他。”她说，“所有人都不记得了，所有证据都没了，连照片里都没有他了。如果我也忘了，他就真的不存在了。”

        周老师递过来一张纸巾。“没有人让你忘。”

        从咨询室出来，已经是中午了。阳光比来时更烈，照得人睁不开眼。夏宥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人赶路，有人闲聊，有人低看手机。没有人看她，没有人知她的世界塌了一块。

        她回到公寓，打开门。玄关只有她的鞋。客厅只有她的水杯。厨房只有她的碗筷。卧室只有她的被子。书房只有她的书。这个家，从来只有她一个人。她走进卧室，坐在床边，躺下来。枕上有洗衣的味，不是他的。被子凉凉的，没有他的温。她翻了个，蜷缩起来，像很久以前在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里一样。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是他。是他站在银杏树下等她的样子，路灯将他苍白的脸染成温的橘色。是他系着那条印着卡通猫的围裙在厨房炒菜的样子，油烟机嗡嗡地响，他回看她一眼说“上好”。是他坐在书桌前帮她整理错题本的样子，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工整得像印刷。是他在那个跨年夜抱着她、眼角渗出冰凉的的样子，他说“这是幸福吗”。

        她睁开眼。天花板上有一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那是去年夏天留下的，他说过要补，一直没补。裂纹还在。他不在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那些“X”被替换成空白方框的地方，她一个一个地，把“X”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