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里面没有孩童该有的稚气、天真或是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就像是一潭封冻了千年的死水，无论外界投下多大的巨石，都激不起半点涟漪。

        如果非要形容，那更像是一种“评估”。

        一种冰冷的、非人的、对眼前生物价值与威胁程度的密计算。

        他是个被错误地装进人类幼崽躯壳里的……冰冷凶。

        “呼……”

        韩晗轻轻吐出一口白气，那团热气刚一出口，便迅速被寒风撕碎。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仿佛切断了所有名为“情绪”的线路，世界在他眼中瞬间变了模样。不再是恐怖的狼群，不再是绝望的死地，而是一堆由距离、角度、风向和力值构成的冰冷数据。

        （左边那只，跛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声音在脑海深回，冷静得可怕。

        （它的左后弯曲弧度不对，重心偏右。三步距离。它在蓄力，它是诱饵。）

        风从西北方向来，很急，刮得脸颊生疼。

        （中间那只最壮，也是狼，它在等我出破绽。右边那只最急躁，牙齿上有血丝，应该是刚受过伤。）

        （我的力……还剩三成。如果是成年人，可以直接正面突破。但我只有六岁，力量不够，甲太重，转逃跑会在两息之内被扑倒咬断脖子。）

        在这个生死攸关的瞬间，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救命”，不是“爹爹你在哪里”，而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生存几率。

        他捡起那块燧石的手微微下垂，调整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

        （风大，扔石的时候，手得低三寸。）

        （必须一击毙命。）

        在这个瞬间，他不再是一个被父亲遗弃在深山的无助孩子，而是一把刚刚在磨刀石上磨去了铁锈、出了森寒锋芒的小刀。

        “嗷呜――！”

        一声凄厉的狼嚎撕裂了风雪。

        右边那只最急躁的灰狼终于按捺不住，后猛地一蹬，激起一片雪雾，张开腥臭的大口，直奔韩晗那纤细的咽而来。

        腥风扑面。

        那是死亡的味。

        韩晗没有退。

        在那狼牙即将碰到他鼻尖的刹那，他那瘦小的躯竟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向后一仰，仿佛是一被风折的枯草，堪堪避开了那必杀的一咬。

        与此同时，他右手中的燧石，借着下坠的势，狠狠地、准地划过一弧线。

        噗嗤。

        温热的溅而出，洒了他一脸。

        燧石锋利的边缘，准确无误地切开了灰狼柔的腹。那灰狼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在雪地上，内脏了一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但这仅仅是开始。

        就在他倒地的瞬间，左边那只跛的狼和中间的狼，同时扑了上来。

        这是死局。

        避无可避。

        韩晗的眼神依旧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他在倒地的瞬间，出了一个让所有正常人都无法理解的举动――他没有试图护住要害，而是主动伸出了那是被破旧甲包裹的左臂，送进了那只跛狼的嘴里。

        “咔嚓。”

        甲虽然坚韧，但在饿狼绝望的咬合力下，依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剧痛。

        那是一种仿佛要将骨碾碎、将神经生生扯断的剧痛。

        若是常人，此刻怕是早已因剧痛而失去了思考能力。

        但韩晗只是微微皱了皱那双秀气的眉。

        （好吵。）

        他在心里抱怨着。

        不是抱怨疼痛本，而是抱怨这种名为“痛觉”的神经信号，正在干扰他对肌肉的控制，让他的变得沉重，让他的反应变得迟钝。

        （这种感觉……没用。得忽略它。）

        他近乎冷酷地给自己的大脑下达了指令。

        下一刻，他竟借着左臂被咬住的力，猛地向怀里一缩，右手中的燧石不再是划动，而是狠狠地、用尽全力气地――

        凿！

        这一下，不偏不倚，正中那跛狼的眼窝。

        燧石深深地没入脑髓。

        跛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是一僵。

        而此时，狼的利爪已经拍到了他的口。

        砰！

        韩晗像是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拍飞了出去，在雪地上了好几圈，直到撞上一棵老树才停下来。口的甲被撕裂，几深可见骨的爪痕正在汩汩冒血。

        狼并没有急着进攻，它看着两个同伴的尸，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眼中的绿光更加凶残。

        韩晗扶着树干，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半边子都被血染红了，左臂无力地垂在侧，显然是骨折了。

        但他居然在“思考”。

        他看着那狼，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困惑。

        （它为什么不直接咬断我的咙？它在害怕？还是在……愤怒？）

        （愤怒会让动作变形，会让判断失误。）

        （它是野兽，却有了人的情绪。这就是破绽。）

        韩晗再次举起了手中那块沾满了脑浆与鲜血的燧石。

        他太小了，站在风雪中，仿佛随时都会被散。但他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气息，那种将生死置之度外、将自己视为一件工的冰冷气息，竟然让对面的狼感到了一丝本能的畏惧。

        那是只有在面对比自己更上位的掠食者时，才会产生的畏惧。

        战斗的过程无需赘述。

        那是惨烈的、毫无美感的、纯粹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搏杀。

        当风雪稍停的时候，雪地上只剩下一个站着的影。

        韩晗浑是伤，甲几乎成了碎布条，但他依然站着。

        他的脚边，躺着那只巨大的狼尸。狼的咙被咬断了――不是被刀，而是被韩晗用那一口稚的牙，死死地咬断的。

        满嘴的狼和腥血。

        他“呸”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沫。

        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只是木然地低下，看了看自己鲜血淋漓的，又看了看那渐渐僵的狼尸。

        （结束了。）

        （耗时……太久。）

        他弯下腰，用完好的右手抓住狼的一条后，拖着那比他还要沉重的尸，一步一步，在那厚厚的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刺目的血痕。

        ……

        林子的尽，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一漆黑如墨的玄铁重甲，外披着一件厚重的熊大氅。他就那么负手而立，仿佛是一座亘古不变的铁塔，又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绝世凶兵。

        他的脸庞刚毅而冷，线条如同刀削斧凿一般，透着一不怒自威的煞气。那是常年在沙场上浸淫、在死人堆里打才能练就的气质。

        那是韩晗的父亲，韩家的族长。

        也是这个庞大、冷血的武将世家的绝对统治者。

        韩晗拖着狼尸，艰难地走到了男人的面前。

        他抬起，那是怎样一张脸啊――红，破，血迹斑斑。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得令人心寒，没有委屈，没有求救，甚至没有期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仿佛在等待一工序的验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