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要任务是照顾好他，不是把自己也熬成一摊需要别人理的麻烦。他现在经不起任何情绪上的额外负担。”

        我攥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发木。

        她似乎没看到我的僵，目光越过我，落在走廊尽，声音依旧平稳，却抛出了更致命的一句：

        “陆念卿，你在这里折磨自己，到底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你自己心里好过点？”

        她终于看向我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理智的眼眸里，此刻映出我狼狈不堪的倒影。

        “你是在弥补他，还是在表演给你自己看，好让你以后能心安理得地说，‘我已经尽力了’？”

        她微微倾，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冰凉。

        “你分得清吗？”

        说完，她直起，仿佛只是交代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她转离开，那抹干净利落的影和令人窒息的话语一并印在我脑海里。

        病房外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和我自己越来越重、越来越乱的呼。

        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她最后那几句话，反复回响，像钝刀子来回切割。

        表演……给自己看……心安理得……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进了病房，转向洗手间那面窄窄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可怕。

        栗色的及腰卷发凌乱不堪，额边的几缕刘海已经油腻，地贴在额角和脸颊，还有几缕碎发毫无生气地耷拉着。

        那张一直被心保养的脸，此刻蒙着一层灰败的黄气和苍白，甚至泛着油光。

        眼睛浮，眼底是密集的、蜘蛛网般的红血丝，眼神涣散，里面盛满了连我自己都感到厌恶的恐惧和疲惫。

        上的真丝衬衫，昂贵的香槟色如今皱得像一团抹布，领口还有一点不知何时溅上的米汤渍，已经干了，变成浅黄色的一块。白色的紧牛仔上也不知何时沾染了饭菜的污渍，大和膝盖的破居然有些像真的似的衬景。

        我五天没回家了。

        没换过衣服。没洗过澡。

        我不知我上有没有味。

        如果有，是汗味，医院消毒水的味，还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濒临崩溃的腐朽气味？

        每次这样看着镜子，我都想吐。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对自己这副样子的极度恶心。

        我总睁着眼。

        看着他睡觉。

        看着他每一次因疼痛而无意识的蹙眉，看着他被噩梦惊醒时瞬间空茫恐惧的眼神，看着他吞咽时脖颈绷紧的痛苦线条，看着他吐到脱力后虚倒的绝望……

        我不知我怎么了。

        苏晴离开后，我觉得像是被人套上麻袋打了一顿。闷痛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堵在口，挤压得我每一次呼都带着铁锈味。无力感像水，淹没。咙发紧，不上气。

        恨她。

        恨她总是那么得，那么从容，那么有用。恨她轻描淡写就戳破我所有自欺欺人的泡影，恨她让我连这点可怜的“赎罪”姿态，都显得如此虚伪可笑。

        更恨江川。

        恨他对我的隐瞒！恨他该死的沉默！恨他一个人扛下所有，疼也好吐也好要死了也好，都他妈的自己咽下去！恨他让苏晴知，让医生知，让护工知！让全世界都知他江川快被我陆念卿折腾死了！

        就他妈我不知！！

        最恨的，还是我自己。

        恨我瞎了眼，恨我蒙了心，恨我把他那么好、那么沉重的爱，当成可以随意挥霍、肆意践踏的垃圾。

        恨我直到大厦将倾，才慌慌张张地跑回来，试图用几天的眼泪和笨拙，去填补那早已千疮百孔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