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郭嘉被留下重写，贾诩在课舍门外等他。你也坐在廊下等，怀里抱着给侏侏编到一半的缰饰。

        “你小时候就有它吗？”

        课舍里先响起压不住的笑声。贾诩握着竹简，停顿不过一息，便继续念下去。他自小在背上读书，风大时要把每个字念得清楚响亮，武威的声调早已长进他的。他不认为那有什么可耻，也不需要谁替他解围。

        贾诩把纸夺回来，折好收进袖中：“学长先解释，为何我的策论在你手里。”

        父母经商，教过他任何往来都有来与去。二十七骆驼换一段前程，家人的期许换他的勤学；连被家绑走，也是因为对方丢羊后走投无路，想用他换活命的钱。贾诩还不懂所有背叛，却已经习惯先问清价码。

        “没关系。”

        “下不来。”

        贾诩低下眼，恰好能从领口看见你前一小片白皙肤。你随着呼贴在他上，两团柔的肉隔着衣料压住他口，并不夸张，却让他一时不知手该放在哪里。

        至少贾诩最初以为，学里大家都一样。

        贾诩看得出来。

        春日花落，夏日长昼，秋日誊书，冬日围炉。世家子、寒门、关中人、西凉人，在同一间课舍里挤着听课，答不出问题一样挨夫子训斥，偷交白卷也一样被罚。

        “那就当第二次单独见面的礼。”

        “方才还有志气。”

        “。”

        你每日都来，可能只是因为广陵王与荀彧，你一个人无聊；你替他占座，可能是自己来得早；你给侏侏带胡萝卜，可能是喜欢；你把饭堂里不加甜酱的饼留给他，也可能只是关内甜酱实在难吃。

        “我要等学长。”

        他抬看你。裙摆卷到膝上，出的两条不算纤细，贴着腹的地方被挤出柔弧度。你量小，侏侏对你而言实在太高，继续逞强只会摔下来。

        你反而抱得更紧了。

        “我等你呀。”

        “同窗互相借鉴。”

        答案不漂亮，却很坦白。

        随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那我扶着你走。”

        多年以后，他能数出许多该怨的人，唯独从未怨过这两位学长。

        “慢慢来。侏侏小时候也驮不动人。”

        “她是为了等我才睡在这里。”

        贾诩向你伸手：“。”

        “文和真好。”

        下课以后，荀彧只说了一句：“文和，关中人说话也并非天生正确。”

        “因为衣裳太多，挂不完。”

        你立刻扑进他怀里。

        “你不必等。”贾诩说。

        “错字也借鉴？”

        贾诩笑了很久。

        “大疼。”

        “是呀。”

        “站稳。”

        “我若也摔了呢？”

        他低笑得肩膀轻颤。你坐在他旁边，没有看张邈，只偏看他，等他抬眼便跟着弯起眼睛。

        “师兄有师尊疼。”你说，“我没什么实权，家里也败了，总要替自己找条后路。”

        “下来走一段。”

        他把果脯推到案中间，留出一半给你。

        “人不是路。”他说，“会生病，会改变，也会死。你拿人退路，不稳妥。”

        “我是在替你查漏补缺。”

        “文和，方才这一句，尾音应再收一些。”他温和地纠正完，又转向洛阳来的世家子，“你这一也有旧音。”

        “方才上去很利落。”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问。

        你看了他一会儿：“想让你喜欢我。”

        郭嘉写完出来，看见他守着你，笑得意味深长。

        “一起摔。”

        “学弟照顾人很熟练。”

        “先坐吧。”

        直到张邈学着他的武威口音，在背后逐字跟读。

        郭嘉正把他的策论压在自己纸下照抄，看到那行字，当场笑倒在案上。

        贾诩也没忍住。

        “是呀。”

        半刻钟后，你靠着廊睡着了。

        “我记住了。”他说。

        “我不能把她丢下。”

        荀彧把全堂学生的口音都挑了一遍，连张邈也没有落下。最后轮到郭嘉，他拿着策论站起来，用谁也听不出籍贯的怪调从念到尾。课舍先是死静，接着所有人都笑起来。

        “那果脯赔墨，墨当见面礼。”

        贾诩看着你等待答案时抿紧的嘴，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同窗叫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

        贾诩把自己那卷抽走。郭嘉失去遮挡，空白答卷立刻暴在夫子眼前。

        你今日没有跟着广陵王。白净的手指搭在膝上，指尖紧张得互相抠着，脸上却努力装出镇定。你的衣料不算昂贵，袖口却得很细致，腰纤细，坐下时裙摆在大上铺开一圈柔弧度。果脯纸包被你一路攥过，边缘已经皱了。

        贾诩最初并不认为你在追求他。

        你报上名字，眼睛已经亮了。

        你笑的是他笑起来的样子，不是他的口音。

        纸上端端正正写着：贾文和今日也很好看。

        你并不笨。同一篇策论，他讲一遍你就能听明白，辩起来也很快。只是你的志气短得惊人。今日发誓通读《盐铁论》，明日便在市集买了一匣胭脂；上午说要学骑，坐上侏侏不到半个时辰，便趴在背上不肯动。

        “我们已经见过。”

        郭嘉搭着他的肩：“就是。你若还生气，我今晚把孟卓的鞋挂到夫子门上。”

        “为何是鞋？”贾诩问。

        贾诩抬看你。

        “会很久。”

        你答得太快，显然早就想过。

        “学弟，”他着眼角，“这还不算追求，那要写到什么地步才算？”

        “那先坐下。我替你看看有没有磨伤。”

        他被撞得后退半步，手掌托住你的腰。那腰从正面看细，真正握住却仍是而的，隔着衣料能摸到一点柔韧的肉。你落地后没有松手，手臂仍挂在他肩上，圆脸仰起来冲他笑。

        贾诩看了你一会儿，把外袍搭在你上。裙摆下的小着一截，白皙而匀；你睡着以后坐姿没有规矩，膝盖向外歪，外袍正好替你遮住。

        他最终仍扶着你的腰，没有把你推开。

        “明日还骑？”

        贾诩低打开果脯。甜香散开，他拈起最小的一块尝了尝。

        “那你会喜欢我吗？”

        学里，你也渐渐成了他生活的一分。

        “明日少骑一刻。”他说。

        贾诩终于觉出这两声“是呀”不对，转看他。郭嘉已经把两只袖子拢起来，满脸无辜。

        荀彧却起了。

        “不知。”

        “为什么？”

        “那我陪你等。”

        直到第十日，你在他的书里夹了一张纸。

        贾诩牵着缰绳站在旁边：“哪里不适？”

        辟雍的日子大多这样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