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机械厂在上午十点以前是不该有影子的。

        安宁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冲温岑使了个眼色。

        ……

        麒麟在车间中央停下来。

        麒麟站在坑口，低看着那些坛子。

        他低看地面。脚下的混凝土地板有一不规则的裂，裂里渗着黑色的水渍。七月的渝市下的是暴雨，暴雨渗进来的水是黄泥色的，那些水渍却是黑的。他蹲下去，手掌贴在裂边上。一从地底往上涌的凉意穿过混凝土，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

        麒麟站起来。

        内容四个字：炸他妈的。

        厂房很空，所有的机床在二十年前就拆了，留下一排排地面上的铁质螺栓孔。墙上的安全标语褪了色，"安全生产责任重于泰山"只剩前面四个字还认得出来。天花板的石棉瓦破了好几块，从破看上去，天是灰白色的。

        那句话没有出声，但厂房里的空气沉了下来，碎玻璃渣在地上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响。墙上褪色的标语纸受了某种压力，边角往外翘起来，像被无形的手揭开。

        安宁又发了一条消息。收信人麒麟。

        眼底没有仁慈。

        深灰色立领衬衫换成了黑色，袖口扣到手腕。尾扎得紧，出额角两侧那对若隐若现的骨突。

        地面裂里的黑水开始冒泡。

        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对准了脚下那裂。暗金色的瞳仁里涨着一种接近灼烧的压力，他的嘴极轻地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温岑接住了。

        但麒麟走进厂区大门的时候，天光被什么东西吃掉了大半，地面上只剩几条苍白的日光歪歪扭扭地挤在混凝土隙里，像快断气的虫子。

        泡沫很小，带着一腐烂的甜味，是旧棉絮和陈年糯米混在一起沤了几十年的气味。

        婴儿的啼哭天生就是用来引起大人注意的，但方圆数百米内，已经没有可以被召唤的人了。

        麒麟的手没收。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太安静了。

刚被志愿者接走，一栋的王大爷本来不想来，听说限前两百名就坐不住了，让儿子骑电瓶车送过去了。目前厂房周围半径五百米内无居民。】

        哭声尖了一度，又落下来，变成了可怜巴巴呜咽。

        哭声越来越响――

        嘶啦――

        "火来。"

        二十二个孩子的声音叠在一起，每一个都在哭，音调高低不一，有的尖厉，有的发闷，有的像是咙被什么堵住了只能从鼻腔里挤出一丝气。

        灰陶的坛子，挤挤挨挨排了一坑底。坛口用红布封着，红布上压了铜钱。有几个坛子已经碎了，碎片之间出发黑的棉絮和小小的、蜷曲着的骨。

        他的嘴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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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裂口越扩越大，碎石和灰尘纷纷往两边塌，等裂口张到一人宽的时候，下面的东西悍然出来了。

        麒麟抬起右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下的混凝土地面出现了一个掌宽的裂口，从裂口里透出来的光不像日光，倒像有人在地底下点了一盏纸灯笼。

        二十二个坛子，坑底刚好二十二个位置，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裂里涌出的黑水遇到那力便缩了回去，像被了的。地面上传来一阵密集的、噼啪作响的声音，混凝土在高温下收缩。焦糊气味弥漫开来，盖过了糯米朱砂的甜腐。

        像孩子在哭，断断续续，带着一种婴儿才有的、还没学会用声带的笨拙。

        上次来的时候，混凝土坑底传出的童谣声能顺着墙爬上来，黏在耳朵里半天散不了。现在什么都没有，连虫子叫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