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旦角水袖翻飞，高亢调劈落满堂："……酒池边，肉林前，君王笑把娥唤——"

        他微怔，笑一声："浮客兄倒是实在。"转继续看戏。

        这种高端辩论自然没我插嘴的份，我只能端着茶听着。

        "水磨调雅则雅矣，可词深腔婉，唯有读书人方能品悟。寻常市井百姓、乡野村夫，听之茫然，半字难解。弋阳野调胜在直白、通俗、入人心。锣鼓热闹、唱词浅白、悲欢直白，不藏不掖，最能载民风、传教化、民情。雅戏养文士，野戏养世人，各有功用，不该一味贬俗。"

        却不知他日后那支笔，会否写我进去。

        车出门的时候，我听见

        王穉登附声："弋阳调，向来不拘章法。"

        日偏西，戏散场了。

        "收拾停当还得一会，"我对雪娘说，"天快黑了，姑娘家不宜走夜路。我派车送爱月到她姑妈家去，明儿再回。"

        老王到底大病初愈，刚才长篇大论过了，现在只在一边听。

        只是老王现下高举复古大旗，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但几百年后，他传世最广的作品，倒恰恰是他今日口中"无古骨、近市井"的通俗白话文章。

        张凤翼唰地收扇，语气笃定："弋阳腔擅调，一句文词作数句，平铺直、满腔蛮力。唱者痛快，听者无神。昆山水磨调才是曲中正宗，字分腹尾，一字三、吞吐蓄，那才叫韵致。今日这台戏，不过是把市井白话裹上锣鼓，登不得大雅台面。"

        "伯起重格律格调，伯龙重世情教化，都不算错，只是各执一端。"他语气平缓。

        无人察觉，我却看得分明——

        那一角人挤人，灶上还冒着热气。雪娘站在人堆后，正怔怔盯着戏台。爱月坐在她旁条凳上，捧着一包蜜饯，两条悬空晃，也在满眼新奇盯着戏台。

        阁里静下来，只剩几个下人在收拾残席。

        "为文、为戏，先立古人风骨法度，再谈世俗人情烟火。有古骨撑底，俗亦是真；无古骨撑底，雅亦是虚。"

        我拱着手，把人一一送走。王世贞坐了升降笼下去；张凤翼还拉着他说戏文，一路走一路比划；王穉登在后跟着，偶尔附和两声。

        我也笑了："这野调虽俗，听得懂的人却多。我是生意的，自然是客人越多越好。"

        爱月已经笑出来了，扯着她娘的袖子小声说了句什么。雪娘横她一眼，到底没拦。

        看着那个穿着大红戏衣的人，一句一句地把那两句唱完。

        满堂嘈杂，她站在角落，嘴轻轻开合。

        "一辆车的事。"我说，"让个婆子跟着。"

        锣鼓稍沉，唱腔一转，悲凉落韵："……谁他朝歌城外，白骨寒。"

"这班子，俗了。"

        张凤翼闻言拱手称服："凤洲翁一语点破迷障，是我拘于音律了。"

        一旁的梁辰鱼闻言，却笑着摇了摇。他也是吴中曲坛大宗，是在座最不执着雅俗之分的人。"伯起太过偏颇了。"

        张凤翼微微一怔，依旧坚持："可腔调陋、文法浅白，终究失了古人格调，难登大雅。"

        我抬手，将手边千里镜调转，对准大堂南侧偏厨一角。

        雪娘正在解围裙，手上一顿："这……哪好意思。"

        我前镜筒，牢牢锁在雪娘脸上。

        二人正辩着，一直静听的王世贞，缓缓放下茶盏，雅室里顿时一静。

        这人一扯到戏曲，就容易忘乎所以，这是他的本色，我倒也不生气，只是笑问："怎么个俗法？"

        "文无绝对雅俗，骨有高低上下。弋阳腔辞浅腔直，是其形俗；可若戏文载忠义、警善恶、记人间悲欢，内里便有风骨。昆腔雅致工，是其形雅；可若是徒有音律华丽，无古人大气、无世寄托，便是空壳虚文。"

        爱月眼睛一亮，先看她娘。

        她跟着台上旦角，一字不差地默诵完了这一整句戏词。

        而楼下，雪娘抬手，将指间攥着的一方帕子轻轻搁在凳上。脊背微微直，死死地盯着台上。

        "你看底下这些。"他说，"他们听不懂昆腔。"

        我："换换口味。"

        王穉登在旁微微颔首："伯起于曲律，此言不虚。弋阳腔本就是乡野庙会之音。"

        爱月还蹲在偏厨门口，怀里揣着一包点心，看人抬桌子看得起劲。我走过去，她慌忙站起来，把怀里那包点心掖了掖，叫了声"肖东家"。

        张凤翼忽然转看我，带着几分好奇："浮客兄素来只请昆班水磨雅调，今日怎特意换了弋阳野腔？图的是什么？"

        梁辰鱼没接这句。他往下看了一眼。散座上的人仰着脖子，一个动的都没有。

        张凤翼当即摇点评："此句铺展太散，前句尚算凝炼，忽拖七八字长腔，气格全乱，俗病难遮。"

        楼上张凤翼终于微微点："收尾尚可，堪堪压住通篇俗冗，也算补救。"

        "换口味？"张凤翼失笑，"这般腔野调，有何可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