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前面，低着走，不敢往两边看。

        她怕看到他。怕他就在街上，怕她会一眼就认出来，怕她会站在那儿动不了。

        她妈在后面叫她：“婉婉，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她放慢脚步，等她妈走上来。她妈挽着她的胳膊，笑着说：“妈妈今天穿这新衣服好看吧？”

        “嗯。”她说。

        “今年行这个颜色，我看了

        好几家店才买到的。”

        她应了一声，没接话。她妈又说了什么，她没听进去。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人群，每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生，都会让她的心漏一拍。然后走近了，发现不是他，心又恢复正常。

        她不知自己是在找他，还是在怕找到他。

        到了爷爷家，拉着她的手说“婉婉瘦了”，让她多吃点。她笑着点，说“知了”。堂妹在玩手机，问她“姐，你男朋友呢”，她愣了一下，说“什么男朋友”。堂妹说“就是那个啊，以前老来我们家的那个”，她说“分手了”。堂妹“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瓜子，一颗一颗地嗑。嗑了半天，一颗都没吃，只是嗑开了就扔。她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爷爷家的窗对着街，她坐在窗边，假装在看外面的风景。街上有人走过，有大人牵着小孩，有老人提着菜篮子，有年轻人骑着电动车。她看着那些人，心里想着，他会不会也在街上？他今天去哪儿拜年？他会不会经过这条路？

        她坐在窗边，坐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她妈喊她回家，她才站起来。

        走回去的路上，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很慢，每经过一个路口，都会往两边看一眼。

        她怕看到他。又怕看不到他。

        回到家楼下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抬看四楼。401的窗黑漆漆。他不在家。

        她站在楼下，仰着，看着那扇窗。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她知他在那儿。他就住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她站了很久，直到脚都冻麻了，才走进楼。

        上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绵绵的，不踏实。走到四楼，她站在402门口，没有上进去。她看着401那扇门，盯着看了很久。

        她想敲门。想站在他面前，说一句“新年快乐”。想知他今天过得好不好。想知他有没有吃饺子。想知他有没有也在想她。

        手抬起来，放在门把手上。金属的感冰得她手指发麻。

        她没有转。

        她转，打开自己家的门，走进去。

        靠着门，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得很快，快到像要从腔里蹦出来。她不知自己在怕什么，也不知自己在等什么。

        她只知，那扇门，她没有敲。那句话，她没有说。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震了一下，是袁枫发来的消息：【新年快乐。今天忙什么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再打，再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拜年。】

        袁枫：【累了吧？早点休息。】

        她：【嗯。】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把脸埋进枕里。

        枕还是的。她不知是昨天的眼泪还是今天的。

        窗外有鞭炮声，远远的，断断续续的。她听着那些声音，想象他在干什么。也许在看电视，也许在吃水果，也许也在床上躺着，盯着天花板。

        她想，如果这时候他一声口哨，她会不会像小时候那样，探出去问他“怎么了”？

        她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向对面。

        401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有拉严，能看到一点点光从隙里透出来。她站在那儿，盯着那光，看了很久。

        他没有口哨。她也没有开窗。

        她只是站在那儿，隔着一条，看着那光。

        然后她拉上窗帘，回到床上。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

        初二那天，林婉一早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有事，睡不踏实。她躺在床上，不想起来，听外面的动静。鞭炮声断断续续的，远有人家在放开门炮，噼里啪啦响一阵，然后安静下来。妈妈在厨房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油烟机的嗡嗡声，还有爸爸翻报纸的沙沙声。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往年每一个春节。

        可她知，今年不一样。

        她翻了个，把脸埋进枕里。枕上有洗衣的味，不是她用的那种，是妈妈用的。她深了一口气，想让自己放松下来，但心还是很快。她在等什么？她不知。也许在等那个声音，也许在怕那个声音。

        脚步声传来的时候，她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很轻，从楼里传进来的，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她认得那个脚步声。她听了十几年了――他跑着上楼的时候是咚咚咚的，像一小牛；他慢慢走的时候是拖沓的，鞋底蹭着地面；他停下来的时候，会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像在犹豫什么。

        现在，那个脚步声再一次停在了门口。

        然后是敲门声。

        咚、咚。很轻，像是怕太大声会吓到她。她攥紧了被角，指甲陷进掌心里。

        林婉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小。她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只是站在那儿，听着。

        她没有应。她知门外是谁。她闻到了――不是真的闻到，是她知。他就站在那扇门后面，隔着一层木，十几年的距离，就隔着一层木。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她咬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手抬起来，放在门把手上。金属的感冰得她手指发麻。只要转动一下，门就开了。只要转动一下，她就能看到他了。

        然后呢？然后她该说什么？她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她上那些痕迹还在吗？他能看出来吗？他会问吗？

        她没有转。

        她闭上眼睛，额抵在门板上。门板很凉，凉得她额发疼。她想起小时候，她也这样站在门后面――那次她考砸了，怕妈妈骂，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他在门外敲，说“林婉，出来吧，我陪你”。她开门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冰棍，说“吃吧，吃完就不难过了”。

        现在他还在门外，可她不敢开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