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想知。

        “就为了此事，你们在朝议之后留在这里？”

        这句话太过难堪。他不愿在李玹面前承认，甚至不愿向自己承认。

        夜风自高窗隙溜入，撩得灯火明明灭灭，一点光焰在昏暗中摇曳不定，于凹凸的浮雕面上投下一巨大而寂寥的影子。

        书记官一一记下。

        乾元十六年春，呼罗珊上的积雪尚未完全消，第二支赴晋使团便离开了巴格达。

        一日，朝议结束以后，大法官、维齐尔与几名宗室长者没有随众人一同离去。

        说话的人一滞，随即俯：“臣并非此意。只是哈里发迟迟不议婚事，朝野难免猜测。长此以往，言只会越来越多。”

        守在殿外的书记官提灯而入。摇曳的灯光掠过长案，照亮了曼苏尔半边面容。

        “至于大晋皇后的那一份，仍旧单列。”曼苏尔垂下眼，表情在黑暗中看不清楚，“礼单拟好以后，先送来给我。”

        李玹俯行礼，转走向殿门，行至门前，却停下脚步。

        殿门重新合拢。

        那些从波斯各地、希腊与天竺辗转汇入巴格达，又在学者笔下被翻译、校订和重新写下的知识，如今随着使团从波斯启程，向万里之外的长安而去。

        他忽然自嘲地一笑：“她已经给过我了。”

        一略带疲倦的声音响起：“来人。”

        庭院里沉寂无声，几株棕榈的长影横在白石地面，浅渠中的水倒映着将沉的夕阳，泛起一片温柔却刺目的金光。

        “传令文书迪万，下一批赴大晋的国书与礼物，入冬以前全备齐。”曼苏尔顿了顿，“再让巴里德迪万同赤焰商号定驿程，不必等到天气彻底转。来年开春，东路一通，使团即刻启程。”

        曼苏尔听完，神色没有什么变化：“所以诸位便联名上书，要我挑选其中一家？”

        这一次，随行的国礼中不只有黄金、香药与琉璃，还有从智慧誊录出来的欧几里得《几何原本》、托勒密《天文学大成》、希波克拉底与盖的医典，以及花拉子米新成的代数书和一黄铜星盘。

        大法官将一卷由维齐尔与宗室长者联署的陈请放在案上。

        “她的确过得很好。”他没有回，“并非客套之言。”

        书记官俯领命，将灯轻轻搁在案角，转退了出去。

        巴格达重归秩序已有两年。随着各地残余的叛乱陆续平定，原本被战争掩盖的问题，也终于被人重新摆到了曼苏尔面前。

        “哈里发的婚事，并非全然是中私事。”一名宗室长者对他不以为意的态度颇不赞同，“自您重返巴格达至今已有两年，战事既已平定，金门也该恢复应有的秩序。”

        说完，他不再停留，跨步走出殿外。

        “是。”

中所求的答案，本就无法从我这里得到。”

        圣迁纪元二百年，乾元十六年秋。

        “他们猜测什么？”

        “臣等不敢替哈里发决定。”大法官，“

        她可曾有过哪怕一瞬的后悔？

        大法官：“是。”

        曼苏尔独自坐在案后，敛下眼底的黯然。

        曼苏尔轻嗤一声：“你是说由于我尚未成婚，金门现在便没有秩序了？”

        李玹神色微顿，没再说什么。

        众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维齐尔上前一步，斟酌着：“有人说，哈里发仍有意大举用兵，不愿让婚事成为牵绊；也有人说，您因卡里姆之乱而对宗室心存猜忌，迟迟不肯结亲，是有意不让任何一家再以姻亲的份接近金门。”

        方才他问了她是否安好，问了她有没有提起西边的战事，却始终没有问出自己真正想知的那句话。

        曼苏尔看了一眼卷末密密麻麻的署名：“这是你们共同商议的结果？”

        “另从智慧择取新校的星表，誊录医书、算学与几何书要名篇，一黄铜星盘，一并列入国礼。”

        曼苏尔眼睫一颤，移开视线，望向镂花石窗外。

        “帝国刚刚经历过一场由嗣位而起的战争。”他，“哈里发至今未立正妻，也无子嗣。此事若再迁延，恐怕宗室人心难安。”

        曼苏尔看着他们：“还有何事？”

        使团启程时，上一批使者尚未从大晋归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最后一抹夕照也彻底褪去，暮色漫入殿中，案上的文书渐渐只剩模糊的轮廓。

        曼苏尔合上面前的卷宗：“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