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也有人西来了。”刺史笑，“算脚程，如今怕是已经过了陇右。陛下命他在凉州等候，待郡主到了，便由他一护送回京。”

        玉娘初时还有些过意不去，后来见他得自然，慢慢也就习惯了。

        都是些零零碎碎的话，说不上亲近，却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客气得近乎疏离。

        又过了些日子，车队进入甘州。

        孩子睡得很熟。

        顾琇望着她。

        可玉娘就是知，不是的。

        玉娘坐在灯下用饭，抬看了他一眼：“你不用一直抱着，让媪来吧。”

        这一日路程格外长，沿途数十里都没有合适的驿站可供停歇，车队不得不一路赶了大半日，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一驿馆，晚膳摆上没多久，孩子便在顾琇怀里睡着了。

        驿馆前厅早已备下茶水。众人落座后，甘州刺史将沿途送来的驿程文书一一呈上，又叫人展开河西舆图，指着下一程的路同顾琇说明。

        厅中忽然静了下来。顾琇看着手中的茶盏，盏中最后一缕热气也正在袅袅散去。

        孩子偶尔闹得厉害，他也会过来帮忙抱上一阵。

        玉娘静了一会儿，才：“该谢还是要谢的。”

        看起来的确也没什么不同。

        顾琇看向她。

        玉娘垂下眼，拿起汤匙慢慢舀着碗里的汤。

        顾琇抬眼。

        顾琇替孩子整理襁褓的动作停住。很快，他又回过神，将那一角布料理好，低声：“你不必同我说这个。”

        “秦王殿下。”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准，顾琇究竟喜不喜欢孩子。

        “这一路上……”玉娘迟疑了一下，还是，“多谢你了。”

        她的神情依旧平和，近几日同他相时却比之前自然许多。

        玉娘舀汤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捧着手中的茶盏，眼中放空，也不知该同他说些什么。

        “无妨。”

        每日行程如何安排，他都会提前让人来告诉玉娘。天气太热，便只在清晨和傍晚赶路；遇上颠簸难行的路段，也宁愿多耽搁一日。

        只是，这些日子他的这些事也的确都是真的。

        “何事？”

        他正低替孩子掖着襁褓，闻声抬眼。

        顾琇听得很认真。

        至于为什么，她没有再往下想。

        屋内一时无话。

        此后的日子里，顾琇的影好像一点点渗进了她的日常。

        甘州古称张掖，是河西上一座极繁盛的绿洲大城。南面祁连雪峰连绵，北面荒山横亘，中间却铺开大片平川。雪水自山间下来，汇作河沟渠，将城郭与田野养得水草丰茂。一路自西而来，行至此，商旅车也明显密了起来。

        两人起初也没什么话。后来玉娘问了一句明日的行程，顾琇答了。隔了一阵，她又和他说起孩子这两日似乎睡得比先前多了些。

        他许久没有说话。

        玉娘看了他片刻，到底往旁边让出了些位置。

        无非是驿、路，还有沿线州县早已备好的车驾与人手。

        前些日子这些事分明都是阿昭在，如今顾琇却一点点接了过去。

        顾琇听得心不在焉。直到甘州刺史说起凉州。

        “凉州昨日送来公牒，还有一桩事，下官想着该提前知会顾侍郎。”

        她却不觉得这声谢可以省去。

        “谁？”

        他这才抱着孩子在她旁坐下。

        顾琇上的外袍还没有换，靴边也沾着一路的尘土。今日从启程到投宿，他几乎一直在外照应车与行程。

玉娘接过茶盏，低喝了一口。

        她隐隐觉得，顾琇或许本就不是一个会因为孩子而心的人。血缘也未必能让他例外。

        车队进城时已近黄昏。

        甘州刺史早已率人在城外候着。玉娘不愿应付这些迎送，再加上边还带着孩子，顾琇也就没让人惊动她，只命女使与媪先陪她去驿馆安顿，自己留下同当地官员交接沿途诸事。

        有时看着顾琇照顾孩子，她心里也会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你坐吧。”

        又过了一会儿，玉娘忽然：“顾琇。”

        玉娘已经低下，夹了一筷菜，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从前她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可后来……

        这一路若能再漫长一些，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

        顾琇握着茶盏的手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