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之后，余滔的姿势则完全相反。他在椅子上，胖的几乎溢出椅面，黄脑袋歪向一侧，目光像被磁石附般钉在讲台方向——更确地说，是钉在云老师背过板书时，那件针织衫下摆与裙腰之间出的、一小截后腰的曲线上。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脑海里正在重播昨天深夜母亲醉酒后的哭诉，然后那些破碎的画面与眼前这个成熟女的背影重叠、合。

        “四十岁女人的腰，”他在心里喃喃，“不是少女那种紧绷的细，是被生活打磨过的、有弹的丰满。坐下去会塌陷，站起来会恢复，像记忆海绵……”

        他的同桌，一个眼镜的瘦小男生，用胳膊肘了他，低声说：“喂，老师叫你呢。”

        余滔猛地回神。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上。讲台上，云老师正看着他，眉微微挑起，那是一种混合着失望和无奈的典型教师表情。

        “余滔同学，”她的声音平静，但带着某种穿透力，“请你告诉我，《琵琶行》中‘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这两句，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情感？”

        余滔慢吞吞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噪音。他张了张嘴，咙里发出糊的咕噜声。他的大脑像被抽空的沙漏，刚才那些关于腰肢的幻想全蒸发，只剩下茫然的白噪音。

        “我……那个……”他了干燥的嘴，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答案写在云朵上。

        云老师轻轻叹了口气。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的口微微起伏，针织衫的布料随之产生柔和的皱褶。余滔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被引过去，然后他看见云老师的眉皱得更紧了。

        “坐下吧。”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高博，你来回答。”

        高博站起的动作畅得像一把展开的折尺。他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这是个下意识的习惯动作，然后开口，声音清晰平稳：

        “这两句诗表面上是琵琶女与诗人的对话，实则表达了白居易对被贬江州后自境遇的慨叹。‘天涯沦落人’点明了二者在命运层面的同构——一个是从京城落至此的官员，一个是从长安漂泊而来的乐伎。‘相逢何必曾相识’则超越了世俗的社交礼仪，上升到了灵魂共鸣的高度。这种情感不是简单的同情，而是通过对方的命运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产生的是一种存在层面的惺惺相惜。”

        他停顿了一秒，补充：“从修辞角度看，白居易在这里使用了‘互文见义’的手法。‘天涯’与‘沦落’相互解释，‘相逢’与‘相识’形成递进。整句诗的韵律低沉绵长，模拟了琵琶的余音和人生的叹息。”

        教室里一片寂静。窗外的阳光斜进来，灰尘在光中缓慢飞舞。

        云老师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疲惫逐渐转为欣。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鱼尾纹因为这个笑容而聚拢，像阳光透过树叶投下的细碎光斑。那笑容里有一种教师特有的骄傲——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些偶尔闪光的学生的骄傲。

        “很好。”她说，声音柔和了许多，“请坐。”

        高博坐下，重新拿起笔。余滔则死死盯着他瘦削的背影，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嫉妒像一丛带刺的藤蔓，从胃深疯狂蔓延，缠绕住他的心脏。“装什么……”他在心里咒骂着这个“同伙”。

        教室的另一角，成翔正进行着另一场“课堂活动”。他的同桌是个染了紫红色发的小太妹，校服裙改短到大，此刻正偷偷把手机放在桌子底下，屏幕上是一些暧昧的聊天记录。成翔侧着子，脏辫垂在肩，深色的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他的手在桌子底下移动，先是“不小心”碰到了女孩的大，然后“抱歉地”收回，指尖却若有若无地划过她的膝盖。女孩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作的嗔怪。她抬起穿着帆布鞋的脚，轻轻踢了踢他的小。

        成翔咧嘴笑了，出一口白牙。他的手指在桌下比了个下的手势，女孩的脸颊泛起红晕，假装生气地扭过，但嘴角却带着笑意。

        这一切都在云老师的视线盲区里悄然进行。讲台上的《琵琶行》还在继续，白居易的失意与漂泊，与这个角落里青涩而轻浮的调情，形成了荒诞的对照。

        ——

        放学的铃声像解放的号角。学生们涌出教室，嘈杂的人声瞬间填满走廊。云老师收拾教案时，目光扫过高博。

        “高博同学，”她说，声音在喧嚣中依然清晰，“你先别走，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余滔正背着书包往外挤，听到这话，脚步猛地一顿。他回看向高博，又看看云老师，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成翔则了声口哨，拖着长音说：“哟——特殊关照啊余滔，你的云老师叫‘别人’去办公室呢～”

        余滔狠狠瞪了他一眼，但没说话，只是挤开人群，阴沉着脸朝校门口走去。

        校门口的老榕树下，余滔和成翔蹲在路牙子上。成翔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烟，熟练地弹出一叼在嘴里，但没点燃——校门口有值周老师巡逻。他只是叼着，过个干瘾。

        “二十分钟了。”成翔突然说，眼睛盯着教学楼的方向。

        余滔没吭声，只是用鞋尖碾着地上的蚂蚁。

        “云老师总是对‘血鬼博士’笑眯眯的，”成翔继续说，语气里充满戏谑，“这次又明目张胆邀请他去自己办公室，孤男寡女，共一室……”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这都二十分钟了，也不见出来。看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