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本官仍是不解。”英浮抬眸看向他，目光锐利，“这西南的田地，究竟是地力不足种不出粮食，还是百姓有心无力，本不敢种、不愿种？”

        周衍嘴微动，似有话要劝，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躬沉声应了一句：“下官遵命。”说罢，低下，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书。

        这些目惊心的惨状，英浮一字未向周衍提及，而周衍，也始终未曾过问半句。两人心照不宣，各守心事，驿馆之内看似平静，实则暗翻涌。

        周衍静立案前，垂眸敛目，始终缄默不语，不置一词。

        “去乡间田间走了走，看了看地里的光景。”英浮在他对面坐下，随手脱下沾满泥土的布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周衍，你昨日所言西南荒田遍野。”

        他未带一名随从，只换了一布麻衣，斗笠，沿着驿馆后的小径，径直往农田深走去。晨重，打了鞋面脚，他却浑然不觉，步履沉稳前行。

        英浮默然，不再多问。他缓缓起，沿着田埂继续前行，走过一片又一片荒田，遇见一个又一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

        英浮见状，便知再追问也是无用。眼前这年轻人，看似温吞，实则心坚定，嘴上礼数周全，心中自有丘壑，绝非初入官场、轻易掏心掏肺之辈。他不再强求，微微颔首，起淡淡：“既如此，周大人也早些歇息。”言罢，转步入自己的客房。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片稀稀拉拉的庄稼地映入眼帘，禾苗枯瘦，杂草肆意丛生，田埂上坐着一位老者，手中紧紧攥着一把干枯的麦穗，目光呆滞地望着荒地，怔怔出神。

        他始终未曾亮明安抚使的份，只是偶尔蹲下，递上一个馒，简单问上几句。话语不多，可百姓口中的只言片语，字字句句，都如细针般，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英浮缓缓起，赤着脚走出账房，冰凉的石板路透过脚底板，泛起阵阵寒意，直窜心底，他子微颤，却依旧步履坚定，未曾停留。

        老者目光依旧落在枯田上，声音沙哑，毫无生气：“大人家的，租来佃种，混口饭吃。”

        英浮抬眸，目光锐利如刃，直周衍：“周大人，你任内三年的账册，本官

        他随不带贵重之物，归来时一双鞋底磨穿、沾满泥垢的布鞋，还有一腔压在心底、无从言说的沉郁与愤懑。

        英浮望着眼前荒芜的田地，声音低沉问：“老人家，这田地，是哪家的？”

        他亲眼见得，乡间百姓为缴赋税，变卖了家中仅存的鸡鸭禽畜，辛苦耕耘的粮食尽数交了田租，家中灶台冷透结霜，锅里煮的只有连带叶的野菜，半粒米星皆无；也见得稚童饿得面黄肌瘦，肋骨突兀凸起，垂垂老者枯坐门槛之上，双目浑浊无光，恰似两口干涸已久的枯井，只剩无尽的死寂与绝望。

        此后整整半个月，英浮几乎日日奔赴乡野田间。时常是天未破晓便出门，亦有时暮色沉沉、晚霞染透山林才归。

        待到暮色四合，英浮才满尘土地回到驿馆，鞋面沾满泥污，衣衫也被汗水与水浸透。此时周衍正在账房内伏案整理文书，听见脚步声，抬望见英浮这般模样，先是一愣，随即连忙起，神色间带着几分讶异与恭敬。

        老者指尖猛地攥紧那把枯麦穗，语气满是苦涩与无奈：“能凑够交租的，便已是万幸。剩下的些许粮食，一家人撑不了几日。”

        周衍沉默良久：“大人亲赴田间，心中早有答案，何须再问下官。”

迟。”

        半月后的深夜，英浮差人将周衍唤至自己房中。屋内烛火摇曳，桌上平铺着一幅西南全域舆图，他指尖沉沉点在图中几州县地界，语气冷肃，不带半分波澜：“这些地方的田亩，本官悉数踏勘过。良田沃土、禾苗长势尚佳的，尽是地方豪绅大的私田；禾苗枯败、杂草丛生的，皆是佃农耕种的官田民田。可本官清楚，那些佃农手中的地，原本皆是上等良田。”

        “那地里收成，可还够糊口？”

        次日天未破晓，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晨雾弥漫四野，英浮便已出门。

        “大人，您这是……去了何？”

        英浮缓步上前，轻轻蹲下，从怀中掏出昨日没吃完的杂粮馒，递到老者面前。老者缓缓抬起，浑浊的双眼看了他片刻，颤巍巍接过馒，掰下一小块进嘴里，反复咀嚼了许久，才艰难地咽了下去。

        ―――

        周衍垂首而立，缄默不语，并未接话。

        英浮没有否认，他子后靠，望向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眸色凝重：“明日，我依旧会下乡查看。周大人，你各司其职，不必跟着，也不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