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敲，好似旧时县太爷敲惊堂木，又像在给什么很了不得的规矩打拍子。

        克莱恩微微眯起眼：“他说什么？”

        “他……”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是我祖父辈的人。他让我们别在后花园里那样……”

        金发男人眉峰拧得更紧了：“哪样？”

        “就是……别靠那么近。”女孩支支吾吾的。

        他垂眸看向她，蓝眼睛里掠过一丝探寻，她是他的妻子，他揽她的腰，天经地义，这和后花园、祖父辈有什么关系？

        “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想起这老方才那声惊天动地的咳嗽。

        “没……”女孩一时语，有些哭笑不得，“因为……因为你刚才……你刚才……抱我。”

        “我是你丈夫。”男人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往前一步，不动声色把女孩挡在了后。

        “对，但…但他是长辈，长辈面前…要…要收敛。”她小手绞着衣摆，难为情极了。

        “为什么。”他追问。

        “因为……因为……”她一时半会儿搜刮肚，也想不出该如何向一个连孔子是谁都不晓得、更遑论理解“男女授受不亲”、“非礼勿视”这些复杂东方理概念的德国人解释清。

        哪知老人居然自行接过了话：“Because      it      is      inappropriate！Look      at      you！No      hug！No      hug！(因为这是非礼，看看你，不要抱！不要抱！）”

        那英文发音，端的是老派的维多利亚时代腔调。

        老太爷山羊胡子翘着，随着呼一抖一抖，紧接着换成中文官话。

        “我舒服得很！是你们太不舒服礼法！”

        俞琬微张，一时间惊讶得忘记了害羞。

        她很少听老太爷说英文，几乎都快忘了，这位叔祖父见过俾斯麦，见过沙皇尼古拉二世，见过维多利亚女王，也见过埃菲尔铁塔刚立起来那年的巴黎。

        ——老人家是活化石，只是这块化石从大清亡了以后，就再也不愿往前走一步了。

        老太爷这口气缓过来，也不急着再骂了，只眯起老眼，把克莱恩从到脚又瞧了一遍，仿佛在看一块突兀出现在自家珍宝阁里的西洋怀表。

        这期间，俞琬眼观鼻鼻观心，站在一旁，心里七上八下直打鼓。

        关于老太爷，她是听父亲断断续续拼出来的。

        他原是前清翰林，少年时在京师大学堂念过新学，洋文是那时候正经学下的。后来，竟还随着李鸿章李中堂出使过泰西各国，在欧洲待过不短的时间。

        也听老人们说，他年轻那会儿，在普鲁士的欢迎晚宴上，还同那铁血宰相遥遥碰过一回杯。再后来前清没了，他便再没入过仕，回了杭州闭门谢客，起了一方活在上个世纪里的老太爷。

        洛洛：

        江南的温花开了钢铁一般的日耳曼男人，汉斯和约翰简直是开启了新世界大门，笨拙大狗的样子好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