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站在这儿的屋檐下了，风还是那风，从湖面徐徐飘过来，裹着若有若无的桂花残香。

        一番话说罢，又蹒跚地走向还在喂金鱼的弗雷迪，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蝴蝶麦芽糖递过去。

        男人似是知她在想什么：“一条蛇爱上了一个书生，变成人嫁给他，书生告

        回廊，汉斯见池边的美人靠雕得致，便突发奇想想坐一坐。谁知刚一落座，那雕花栏杆便不给面子地“嘎吱”一声控诉，他整个人腾地就弹了起来，从此敬而远之，生怕把这里坐塌掉。

        转，老人竟又壮起胆子，起凑到约翰跟前，后者正弯着腰，认真盯着那池聚拢来的锦鲤，仿佛在研究什么复杂的战术队形。

        听到这没没尾的话，俞琬眼睛睁大了些，讶异地扭望向他。

        “那书生就是蠢货。”

        小家伙高兴得啊啊直叫，得像只被点着的小鞭炮。琥珀色的麦芽糖化了一些，黏在手上，他干脆把拳整个进嘴里去。

        于是，两个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日耳曼壮汉，就这么站在一池锦鲤边，各自捧着一小口甜得过分的麦芽糖，郑重其事地一口一口咬了起来，仿佛在品尝圣餐。

        等一行人终于安顿下来时，暮色已经全沉下来了。

        十步开外的廊后面，小丫们则笑作一团，只出几双亮晶晶的眼睛，羞怯又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古怪的“洋罗汉”。

        阿德伯看得笑不见眼，伸手拍了拍小家伙的：“像琬小姐小时候。”

        金发男人视线投向那满山烟雨，许久，极沉极稳地应了一声：“好。”

        约翰他们在东厢房歇下。俞琬和克莱恩则被寿叔引到了一座临水的阁楼前，阁楼不大，仅两层的三开间，妙在三面皆开轩窗，推开就能看见雷峰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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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阿德伯不知何时也颤颤巍巍寻来园子里了。

        可真当被关在家里，闹腾到没了力气，她也只能乖乖趴在这阁楼的栏杆上，托着腮，望着雷峰塔，一看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他们见过炸成焦土的城，结冰的河，阿尔卑斯嶙峋的山峦，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地方…一个连风都是的，连一条鱼都可以这样慢悠悠地、不为任何事地活上许多年的地方。

        这是她从前在老宅住的地方。

        “嗯。”

        七八岁那会儿正值军阀混战，世飘摇。浙江的督军像走灯似的换，绑架勒索时有发生。俞琬那时调，总闹着要出门，去断桥，去孤山，去那些大人不许她去的地方。

        “这里太静了。”约翰难得出声。

        “给、给你。”他小心翼翼递过去，声音抖着，脸上却挤出笑，“洋、洋金刚…洋罗汉…也吃吃这个吧？”

        远，活蹦乱的弗雷迪终于在曲桥边停了下来，蹲在地上，看水里红鱼游来游去。两个日耳曼金刚和护卫似的紧随其后，到了这会儿，约翰终于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来了。

        半晌，才伸出那只能徒手拧断人胳膊的手，极小心地捻了起来，转冲汉斯说了句什么，汉斯也凑过来，掰走了半边。

        此刻，一弯新月刚升到塔尖之上，好似被那塔刹轻轻托着。

        她角牵着，鼻子又没来由发酸。

        克莱恩站在她后，也顺着望过去。

        他一会儿指着那座最高的假山，“格座山，是老太爷年轻辰光，亲自到太湖边上，挑了三天三夜才挑中的，你看格个眼，像不像个月亮？”

        一会儿又指着池中一尾型格外硕的鲤鱼，神秘兮兮的：“格条鱼，年纪比几个小丫加起来都大，怕是有点灵，成了的……”

        汉斯点表示赞同。

        “静得让人想去找枪。”

        他会把这样一个园子搬到他们自己家去。

        阿德伯看着他们，不知不觉就咧开了嘴笑起来。

        阿德伯望向这位比他高出两个的庞然大物，咽了口唾沫，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锦鲤造型的麦芽糖。

        “这就是那座……镇压了蛇妖的塔。”女孩声音细如梦呓。

        约翰愣在那里，低瞅那只小鱼，又抬眼看向老人那张又怕又讨好的脸，一时竟无措得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

蕉叶，谨慎得像在检查一片雷区里是否藏着绊线。

        “赫尔曼。”她唤他。

        俞琬也静静看着，心尖泛起一阵奇异的酸，这两个从东线雪原里活下来的日耳曼战士，此刻在东方园林的柔波柳里，竟像两个一回学走路的孩子。

        “我们以后每年都回来，好不好？”

        俞琬依偎在克莱恩边，远远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在世界的另一边，两个铁塔般的人在这江南的烟雨里，笨拙又温柔地一点点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