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回来，不知他还记不记得她，不知他从那片黑暗里爬出来的时候，还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X。她只知，他会回来的。因为他答应过。而X从不食言。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夏宥刚开完一个庭，赢了，当事人抱着她哭。她拍了拍当事人的背，说了几句安的话，然后走出法院大门。夕阳将整条街染成金红色，行树的叶子落了大半，踩上去沙沙作响。她站在台阶上，低翻手机，看下一个案子的材料。

        有人从她面前走过。她没有抬。那个人停下来。她也没有抬。直到那个人叫了她的名字。

        “夏宥。”

        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不是那种尖锐的、扭曲的、像金属刮过玻璃的声音。是温的，像春天傍晚的风，像冬天刚倒进杯子里的热水。像很多年前，在那个废弃的乐园里，他第一次完整地说出她的名字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迈出第一步时的声音。

        夏宥的手指僵在手机屏幕上。她没有抬。她不敢。她怕抬是幻觉，怕抬是一场梦，怕抬会发现――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夕阳的余晖里，空无一人。

        “夏宥。”他又叫了一遍。这次近了一些。

        她抬起。

        他站在台阶下面，夕阳将他整个人镀成金红色。他穿着白色的衬衫，深色的长，发比以前短了一些，脸比以前多了一点血色。他的眼睛不再是那种深不见底的、像黑一样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亮的、像被月光照亮的深潭一样的颜色。他在笑。不是那种生的、模仿出来的、像面一样的笑。是很自然的、很柔的、像冰层下缓慢漾开的涟漪一样的笑。

        夏宥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笑容。她张了张嘴，想叫他，但声音卡在咙里，出不来。她的手在发抖，手机从手里落，掉在台阶上，屏幕摔碎了，她顾不上。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看着一场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就会醒来的梦。

        “不可能……”她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的，颤抖的，“怎么会……”

        他走上台阶，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是苍白的、冰凉的、像没有生命的东西一样的手。是温的。是有温的，和正常人一样的，温的。

        “好久不见。”他说。

        夏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却不知该怎么释放的、带着哭腔和颤抖的哭。她扑过去，抱住了他。这一次，他的是温的。不是凉的，不是冰冷的，不是那团黑色的、蠕动的、布满眼睛的物质的温度。是温的。像春天傍晚的风，像冬天刚倒进杯子里的热水。像一个人。他终于变成了人。

        “欢迎回来。”她哭着说，脸埋在他口，声音闷闷的。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有人来来往往，有人侧目，有人微笑，有人匆匆走过。他们不在乎。他们等了太久。久到从冬天等到春天，从春天等到冬天，从废弃的乐园等到崭新的法院门口。从怪物等到人。从“我是怪物”等到“好久不见”。

        夏宥从他口抬起，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这次，不会走了吧？”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夕阳的碎金，也映着她泪满面的脸。“不会。”他伸出手，拇指轻轻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贵的宝物。“我学会了。人。你的――人。”

        夏宥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在笑。她拉起他的手，低看着他的手指。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铂金的，细细的，和她脖子上那枚一模一样。她抬起看他，他也在看她脖子上那枚。

        “你一直着？”他问。

        “一直着。”她说，“你什么时候的？”

        “醒来的时候。在手里。和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