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糖醋里脊、土豆丝、蒜蓉西兰花、一小碟子油亮亮的辣子。

        那疼痛不剧烈，像有人拿指尖抵在她颈椎骨上用力摁了一下，从后颈沿着脊椎一路麻到肩胛骨中间，麻完之后疼劲才涌上来。

        刘晓晓抢了林菲对面的位子，把那只鼓鼓的帆布包往椅子上一甩，包砸在椅背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往椅子里一，两条伸得老长，圆脸上写满了“终于能歇会儿了”的满足。

        是觉得她们是任务的一分？

        她在画育馆的白瓷砖外墙，画警车上的红蓝光斑，画梧桐树叶子被傍晚的风得朝同一个方向翻卷的样子。

        朗的用光技巧今天下午的网课回放她其实本没听进去几句，满脑子都是萧逸抱着林菲从侧门走廊里走出来的画面。

        林菲注意到他每次去公共场合都会挑这种位子，她见过他在商场里吃火锅的时候坐的也是这种背靠墙的位子，当时她还觉得他可能是怕被人从背后偷袭，现在看来这是习惯。

        第三次回的时候她抿了一下嘴，把iPad从腋下抽出来攥在手里，电容笔的笔尖戳在屏幕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然后在锁屏界面上留下了一个绿豆大的墨蓝色圆点。

        那边停着好几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红蓝两色的警灯还在转，但已经不是下午那种急促的闪烁了，转得慢悠悠的，像是事情已经收尾了。

        这事刘晓晓不说，林菲也不提，但心里记着。

        就这一眼，她潜意识里已经开始构图了。

        眉平着，嘴角平着，目光平着，走路的速度也平着，不快不慢，不近不远，跟前面五个人保持着刚好能听见他们说话但又不会被拉进对话里的距离。

        但从出宿舍楼到现在她已经偷偷回了三次，每次回的方向都是育馆那边。

        林菲侧着子靠在萧逸肩膀上，脑袋的重量大概有一半搁在他肩那块三角肌上，隔着玄色直裰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肩膀的线，那种肌肉放松状态下中带韧的感，像块被太阳晒了的木。

        她那张圆脸本来就不擅长藏表情，此刻更是红得跟盘子里那几块红烧肉差不多，从耳垂到耳廓到耳后全红透了，连脖子前面那浅蓝色的颈动脉上方的肤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

        第二次回是在穿过场边上的梧桐树小径时，她借着推眼镜的动作把脸往右边侧了一下，育馆那栋白瓷砖老楼在傍晚的灰蓝色天光下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她注意到二楼更衣室那扇窗的灯还亮着，而且有人在窗里面走动，影被日光灯打得轮廓模糊。

        她右手拿筷子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不是因为手上有伤，是因为后颈那片淤伤让她转看萧逸的时候会疼得皱一下眉。

        她低往嘴里扒了一大口米饭假装没听见，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但嘴角压着笑压得腮帮子都快鼓破了，米饭从嘴角漏出来一粒掉在餐盘里她又用手捡起来回嘴里，整个动作得手忙脚乱的。

        陈茜走在最后排，降噪耳机挂在脖子上没，银灰色的耳机壳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冷的光。iPad夹在左腋下，右手攥着电容笔。

        刘晓晓一个人端了三个餐盘回来，左胳膊上摞两个右胳膊上夹一个，走路的时候餐盘边缘的汤汁晃来晃去差点洒在王诗雨上，吓得王诗雨歪着子往旁边躲结果崴了的脚又磕在了餐桌上，疼得嗷了一声。

        红烧肉的酱色在日光灯下泛着油亮的光，肉上还粘着几粒八角和半截干辣椒；酱爆茄子切得歪歪扭扭的，茄子被酱油浸成了深褐色，夹起来的时候从筷子里往下滴油；西红柿花汤里的花搅得太碎，浮在汤面上像一层淡黄色的泡沫，西红柿块倒是切得很大方，一块能占满半个勺子；白面馒蒸得发过了，表上有好几个裂口，裂口里出白的面芯子。

        刘晓晓被他这句当着全桌人面说出来的荤话噎得脸从耳朵尖红到脖子。

        “你多吃点土豆丝，多吃点听见没？”萧逸嘴里还嚼着里脊，说话的时候腮帮子鼓着，声音混但每个字都清楚得能戳进人耳朵里，“再瘦下去抱着硌手。”

        林菲从对面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冒上来一又好气又好笑的乎劲儿。

        她在画画。

        六个人的筷子在桌上空交错着来来去去，夹菜的时候偶尔筷子碰筷子，碰上的时候就会有人缩回去让另一个人先夹，然后两个人对视一眼，有时候笑笑，有时候不笑但也不尴尬。

        六个人占了一张靠窗的六人长桌。

        他右手筷子左手馒吃得不紧不慢，咬一口馒的动作跟平时在宿舍里啃苹果差不多，腮帮子鼓起来嚼几下，结上下一咽下去，然后用筷子尖从林菲盘子里夹了块糖醋里脊进嘴里，边嚼边用筷子指点着刘晓晓盘子里那堆土豆丝。

        还是在508室待久了之后，真的把她们当成某种奇怪的、非正式的同事关系？

偶尔会想，陆清这个人到底是怎么看她们这几个女生的。

        第三次回是快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往后看了一眼——不是因为有什么动静，就是心里有个什么东西拽了她一下。

        萧逸面前堆着一盘红烧肉、一碟酱爆茄子、一碗西红柿花汤和两个白面馒。

        她那张惯常冷淡的小方脸上跟平时看不出什么分别。

        是觉得她们是萧逸的附属品？

        她猜不出来，陆清那张脸太严实了，严实得跟下午沈苍带来的那份加密文件一样，封面上盖着红戳，翻不开。

        陈茜坐在陆清旁边，把iPad往桌上一搁，打开Notability新建了一个空白页面，终于把降噪耳机重新了回去。

        陈茜端了自己和陆清的两份，放下来的时候不声不响，筷子摆正了，汤碗放在餐盘右上角，位置跟她在宿舍里收拾书桌时一样准。

        打回来的饭菜搁了半张桌子。

        那画面她只看了一眼：玄色衣襟，黑发披肩，怀里的人闭着眼睛，后走廊尽的高窗透进来一束灰蒙蒙的光。

        陆清坐在萧逸斜对面背对门口的位子，她把风衣搭在椅背上，坐下去之前先拿脚后跟把椅子往后挪了大概半掌宽的距离，这个距离能让她在站起来的瞬间不必先把椅子推开。

        刘晓晓这丫从大一开始就是她室友，平时嘴碎得能把人烦死，但关键时刻从来没掉过链子。

        第一次回是在宿舍楼门口，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顺带偏了一下脑袋，往育馆方向扫了一眼。

        下午她昏迷的时候是刘晓晓给她泡的红糖姜茶，刚才出门的时候也是刘晓晓把她的裙子从衣柜里翻出来熨了一遍才递给她。

        林菲坐在他右手边，挨着他的肩膀。

        王诗雨挨着刘晓晓坐下，把崴了的那只左脚搭在餐桌底下的不锈钢横杆上，脚踝搁上去的时候疼得她呲了一下牙，倒了一口凉气，然后从刘晓晓包里翻出那瓶碘伏往脚踝上抹了两下，棉签蹭过青的肤时她又嘶了一声，嘴里咕哝了句“疼死了疼死了疼死了”。

        打饭是刘晓晓和陈茜去的。

        从宿舍出来到现在，她iPad上的Notability页面开着，但一个字都没写。

        萧逸坐在最里侧靠窗的位置，这个位子是他自己挑的，背对墙，面朝整个食堂，视野能把前后两个出入口和所有餐桌都收进余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