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包，去市场买菜。

        北方的冬天，菜市场里人还是不少。我穿行在摊位之间，挑了几样她爱吃的菜——新鲜的菠菜，一小把蒜苗，一块里脊肉，几茄子。路过水果摊时又买了一兜砂糖橘。

        回到家之后，我系上围裙，站在厨房里开始准备。淘米蒸饭，洗菜切菜，把肉切成细丝，用生抽和淀粉抓匀腌制。灶台上的油锅热了之后，葱花的香味散开。整个过程我得很专心，没有想别的，脑子里只有好这顿饭这一个念。

        装好保温饭盒之后，我把它放进手提袋里，穿上外套出了门。

        到了水果店门口，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收银台后面的同事阿姨先看到了我，笑着喊了一声：“哟，小方来了，又给你妈送饭来了？”

        我妈正在货架那边摆放苹果，听到同事的声音，直起来，转过看向我。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走过来，在围裙上了手。同事阿姨还在旁边夸。我妈听了这话，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种礼貌的笑。她接过我递过去的饭盒，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客气话。接饭的动作和语气都跟平常一样，像例行公事，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我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我把饭盒递给她之后，又在店里站了一会儿，问了她下午忙不忙之类的话，她一一回答，语气平淡。然后我说那我先回去了，她点了点。

        从水果店出来之后，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照在积雪上，有些刺眼。我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但至少今天这顿饭她接了，没有拒绝我。

        生活又变得跟夏天的时候一样了。我每天早晨起来，吃她给我留的早饭。吃完之后收拾家里——扫地拖地，家上的灰尘，把散乱的物品归位。快到中午的时候饭，装好保温饭盒，去水果店给她送饭。下午回来，有时候看看手机，有时候睡个午觉，偶尔也出去跟同学吃顿饭、打打牌。傍晚她回来之前，我会先到家，把晚饭准备好。

        晚上她回来之后，我就回自己卧室待着，她在厨房吃着我给她的饭。吃完饭后，她就回了自己房间。很快，卧室的门锁会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她锁门了。那个声音我已经听过无数遍，以前听的时候心里会难受，觉得自己被拒之门外。现在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她也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以前夏天她在家里经常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里面不穿内衣，有时候上厕所也不锁门。现在完全不同了。只要我在家，她上的衣服永远是整整齐齐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从不在我面前任何多余的肤。她睡觉锁门，上厕所也锁门。她把所有可能产生误解的隙都堵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一晃半个月过去了，腊月到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进了腊月之后，过年的气氛渐渐了起来。县城里大大小小的店铺都贴出了春节促销的招牌，巷子里偶尔能听到几声鞭炮响。我爸回来的次数多了一些，年底有些活要收尾。我妈的水果店年底正是忙碌的时候，她每天都忙到很晚才回来。

        还有几天就是腊八了。这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听到一些声音。一开始我以为是梦，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我渐渐能听出来那是人哭泣的声音，闷在枕里的哭泣声，断断续续的，压抑着的，像是想控制住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侧耳仔细听了听——没错，那声音是从走廊另一传来的，是母亲的卧室。我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出了房间。越走近她的卧室，那哭泣声就越清晰，那是一种反常、绝望、悲伤到失控的嚎啕大哭。我听清了我妈在哭。

        她的卧室门没有关严，出一条手掌宽的隙，里面的灯亮着。我放轻了脚步，从那隙里看到了屋里的情景。

        我妈坐在床上，佝偻着，穿着一浅灰色的棉质睡衣，发散乱，披在肩膀上，几缕发丝被泪水黏在脸颊上。她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但本捂不住那些汹涌而出的哭声。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抽动，一颤一颤的，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打的树叶，抖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