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楚岚抬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个一动不动的排风口，点了点："应该是。上次困在里面那十分钟，我差点以为自己要中暑。"

        他的余光扫过她放在口的手指――指节纤细白净，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简单的铂金婚戒，在昏暗的电梯间里反着微弱的光。她的手指在戒指上轻轻转了一下，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小动作。

        他移开了目光，表情纹丝不动，但结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电梯轿厢不大，目测也就两米见方。两个成年人站在里面，距离被压缩到了一种微妙的程度――不算近，但绝对算不上远。王浩靠在右侧墙上，丁楚岚站在左前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一混合的味：他上的淡烟草味、便利店塑料袋里冰啤酒的凉意、以及她上散发出来的一种说不清不明的气息――洗衣的清香底下，压着一层很淡很淡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甜腻的香。

        里面没有人。一闷热的、混合着金属和橡胶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电梯内的照明灯只亮了两盏，另外两盏不知什么时候坏了，没人换，搞得整个轿厢昏昏暗暗的，像是蒙了一层旧黄色的滤镜。

        王浩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但他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更深的东西。那种眼神他在这栋楼里见过太多次了――在那些推着婴儿车独自散步的年轻母亲脸上，在那些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的妻子眼睛里。是一种被消磨过的、钝化了的、不再期待回应的

        "一个人带孩子？"

        "骂了也没用啊。"她耸了耸肩，动作很小，但带着一种认命式的轻描淡写，"而且群里那些人，你骂物业他们不帮你说话就算了，搞不好还觉得你事多。"

        王浩深了一口气，假装是在感慨天热。

        丁楚岚提着袋子走进电梯，王浩跟在后面进去，顺手按了关门键。

        "上次就你一个人？带着孩子？"

        就一秒钟。

        "八楼，谢谢。"

        王浩弯腰拎起自己的塑料袋，侧了一下子，朝电梯里抬了抬下巴："你先请。"

        "说是电路老化，已经上报了，让我们'耐心等待'。"丁楚岚了个引号的手势，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丝自嘲的意味，"'耐心等待'，物业最爱说的四个字。"

        王浩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为什么算了？"

        王浩笑了："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上次业主群里有人提过这事，说三号楼的电梯一个月停了三次，让物业给个说法。物业回了一句'已安排维修，请业主耐心等待'，然后就再也没人说话了。"

        "嗯，就我和宝宝。"丁楚岚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经历，"她一直在哭，我怎么哄都哄不住，后来是按了紧急呼叫按钮，等了大概十分钟物业才来人。"

        "几楼？"他的手指悬在楼层按钮上方。

        王浩没有追问。他听出了那个"嗯"字里的东西――疲惫、习以为常、以及一丝不想被深究的抗拒。这栋楼里有太多这样的年轻母亲了，丈夫在外面忙事业，她们在家里忙孩子，两个人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活得却像两个平行世界的人。

        那是哺期女人特有的味。

        "谢谢。"丁楚岚弯腰去拿地上的购物袋，两个袋子都不轻，她一手一个，提起来的时候微微前倾，那件宽松T恤的领口顺着重力往下坠了一截。

        "今天没带宝宝出来？"王浩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很自然，像是邻居之间最正常不过的寒暄。

在整理衣领，又像是在遮挡什么。

        "物业的人来了怎么说？"

        王浩就站在她侧前方，视线的角度刚好――他看到了领口下面一小片被哺内衣边缘勒出浅痕的肤，白得近乎透明，以及那条深不见底的沟的起始。哺内衣是那种前开扣的款式，肩带很宽，布料是肉色的，但完全兜不住里面的容量，两团丰满的肉被挤压得几乎要溢出来，在内衣边缘堆出一小圈柔的弧度。

        丁楚岚摇了摇："她刚睡着，我趁她睡了赶紧下楼买点东西。"她低看了一眼脚边的购物袋，里面出纸和婴儿巾的包装，"家里纸用完了，不敢等。"

        "嗯。"丁楚岚的回答很简短，但那个"嗯"字的尾音微微往下坠了一下，像是一颗小石子落进了深水里。

        电子屏上的数字终于到了"1"，电梯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咚"，缓缓打开了。

        "对，就是那次。"丁楚岚也笑了，这次笑意比刚才深了一点，眼角微微弯起来，出一小段细密的纹路――不是皱纹，是那种笑起来才会出现的、带着一点生动气息的纹路，"我当时真的很想在群里骂人，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

        王浩按了"8"和"12"，两个数字亮起昏黄的灯光。电梯门合上了，轿厢开始缓慢上升，发出一种老旧钢缆摩的低沉嗡鸣声，像一上了年纪的牲口在气。

        "这电梯里怎么比外面还闷，"他扯了扯领口，"通风系统也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