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觉的刺激像一把钥匙，骤然拧开了记忆的闸门。那日，凶神恶煞的官兵踹开了她家摇摇坠的柴门，如狼似虎地冲进来，铁钳般的大手不由分说就拖走了拼命挣扎的爹爹，说是“前线告急，征召壮丁”。娘亲哭喊着扑上去阻拦，却被一个官兵狠狠推搡在地，额撞在冰冷的石灶上，鲜血直。紧接着，那些披着官的豺狼，非但没有丝毫怜悯，反而狞笑着翻箱倒柜，将家里仅存的那点过冬口粮和娘亲藏在瓦罐底下、准备作为进城费的一小堆铜板，尽数搜刮一空！娘亲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最后的活命钱粮被夺走，呕出一口血沫，眼中最后的光也熄灭了。秋风席卷时，娘亲带着伤和绝望，终究没能熬过去。兽降至，村里人都来城镇寻求庇护，她只能用破草席裹住娘亲冰冷僵的，一路磕磕绊绊拖到城墙下，在无数难民惊恐嫌恶的目光和驱赶声中，像条被唾弃的野狗，跌跌撞撞地被到远离城墙的角落。她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尝过热食的滋味了，全靠那张藏在娘亲冰冷发臭的上、早已爬满绿霉的饼子，一点点抠下来，混着水，才勉强吊住一口气。城外的难民，谁不是各有各的血泪？若非是嫌她娘亲的尸晦气，连那张发霉的饼，也早被翻出抢走了。

        “往年兽要来，城外庄子的人也会涌进来避祸，”  她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粒碎银，像抓着救命稻草，“可那时候…勒紧腰带，总还能凑出几个进城钱进来躲避一段时间的兽，家家多少也藏着点过冬的嚼谷。只有少数人家进不了城，都是可怜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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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愤懑，微微前倾：“可今年！先是打仗！官府的税吏跟命鬼似的，一趟趟下来，早把各家刮得地都薄了三寸！粮食、铜板…能拿走的都拿走了！这还不算完——”  她咬牙切齿，声音从牙里挤出来，“官兵！那些天杀的兵痞！借着‘征丁’的名，简直是一群活阎王！”

        “城里，他们还稍微收敛点，也就是…顺手摸点油水，”  她了个抓取的动作，满是鄙夷，“可到了城外那些村子…老天爷啊！那就是明火执仗地抄家！砸门破，翻箱倒柜！别说值钱的，连灶台里藏的几枚铜子儿、炕席底下压着的半袋救命粮…都给你搜刮得干干净净！我娘家兄弟的村子…唉，跟遭了蝗灾似的，寸草不留啊！”

        小李草草扒拉了几口饭菜，便撂下了筷子。那粝寡淡的滋味实在引不起他多少食。他站起，目光扫过缩在柳昭华侧、正小口吞咽的凉蓠。小姑娘上确实脏，随着她细微的动作，一混合着汗酸、泥腥和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隐隐飘散开来。

柳昭华的心思何等细腻。她夹起一大块油亮亮的肉片，轻轻放进凉蓠面前那只空的陶碗里，声音放得极柔，生怕惊飞了受惊的鸟儿：“饿坏了吧？快吃，趁热。”

        他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察觉到云穗和柳月华也停下了进食，只是抱着碗筷看凉蓠狼吞虎咽。行善归行善，但这并不意味着就得着鼻子忍受腌臜，能够尽量照顾到受助者的尊严就已经是大善了。当初的云穗虽然也脏，但他也没干净到哪去，而且真没这么臭。他向来觉得，那些所谓“亲民”的领导，故意往灾民堆里一钻，把自己弄得灰土脸，再挤出几滴眼泪，摆出一副感同受的模样——呵，惺惺作态，简直令人作呕！不过是忽悠百姓的伪君子罢了。

        “你们慢慢吃，我去找老板娘打探一下消息。”  他丢下这句话，转便朝后柜台向踱去。

        老板娘眼疾手快，一把用手心盖住，仿佛怕这银光会引来什么不测，这才压低声音：“客官是刚来咱们镇吧？唉，您有所不知，今年…东西两座城门，都堵满了啊！”  她摇叹息，浑浊的眼里满是愁苦。

        这跟小李的先前的猜想差不多，很多时候天灾不可怕，最要命的还是人祸。打仗就是这样的，加税也是为了保证给士兵的钱粮够，不然士兵凭什么为官老爷拼命？靠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只剩下疲惫的哽咽：“往年这时候，我这小店…还能靠着进城的客官，赚几个辛苦钱，好歹把年关熬过去…今年？男人被强拉走了…钱没赚到…反倒…反倒被那些穿官的，变着法子又榨出去不少…”  她低看着掌心里那粒小小的碎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柜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见凉蓠依旧只敢小口扒着碗里的白饭，柳昭华便耐着子，将桌上稍烂些的肉糜、菜蔬，一筷子一筷子仔细夹到她碗中，声音轻柔得如同哄劝幼鸟：“慢慢吃，不急，公子不会让你饿着。”

        “老板娘，怎么今年西边城门外那么多人啊……”小李指尖一弹，一粒碎银滴溜溜过柜台。

        她重重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这还不算，今年的‘进城费’…嘿！又翻着跟往上涨！城外的乡亲们…还能剩下什么？钱？粮？都没有了！可又能去哪儿呢？明知挤在墙下也是等死…可除了这儿，还能往哪儿挪一步？”  她的目光投向正在低扒饭的凉蓠，“只能…只能盼着官老爷哪天发了善心…或者…撞大运，碰上像您几位这样的善心的贵人，给带进来……”

        第三十五章  装现房  拎包入住

        第二卷

        凉蓠浑一颤，像被这突如其来的善意了一下。她迟疑地、极慢地伸出那双乌黑皲裂的手，指尖碰到冰冷的竹筷时，如同被针扎般瑟缩了一下。她飞快地偷瞄了一眼其他人，见无人投来嫌恶或阻止的目光，才猛地用筷子夹起碗里的肉片，几乎是囫囵进了嘴里。糙的肉片在口中只象征地嚼了几下，便被她那早已被饥饿磨得失去耐心的咙，贪婪地吞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