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一再次来到了那城郊宅院外。

        偏厅外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廊檐下每隔十步悬着一盏气死风灯，夜风穿堂而过，得灯笼里的火苗摇曳，将地上的光影晃成波纹。

        把后背交给一个认识没几天的人？不靠谱。裴一生存法则第一条：永远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永远给自己留条退路。

        乌云遮月，风比昨晚更大了些，得干枯的树叶沙沙作响，正好掩盖了声响。

        前几天，养父南怀瑾确实在书房里交代了当年的旧事，告知南素微并非南家血脉，而是当年外地散修托付的孤女。

        裴一停在百步外的一座破庙屋上，将宅院的位置和周围的地形刻在脑子里。他没有贸然靠近。那座宅院透着古怪的死寂，围墙四角隐约有微弱的灵力波动，显然布置了警戒阵法。

        车车厢用厚重的防雨油毡布盖得严严实实，绳索绑得极紧。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时，发出了沉闷的「咯吱」声。那绝不是拉空车该有的动静，车辙在石板隙间的泥垢上压出了深深的印子。

        他们手里攥着鞭，却不抽，只用鞭柄轻轻磕碰，促匹前行。

        裴一没有立刻跟上去。他耐心地等车拐过街角，才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般从树杈上飘落，足尖在墙借力，远远地吊在车后方。

        裴一眯起眼睛。即便在无星无月的黑夜，鹰隼的瞳孔依然能捕捉到微弱的轮廓。

        那几张破烂纸张还贴在他的口。

        车没有出城门，而是绕着青州城外围的贫民区兜了半个圈子，最后驶入了城郊一偏僻的私人宅院。

        「嗯，那便好。」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问起南素微的世？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除了几只野猫在墙为了一块烂肉打架，货栈安静得像一座坟。

        秋夜的凉意顺着衣料渗进肤，却压不下他心的燥热。鞋底摩青砖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孤寂。

        距离在城西废弃铁匠铺和南云碰，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是，前几天家父已经告知。」南云压下心的翻涌，语气平稳地回。

        青州城的秋夜。

        隔天清晨的水打了他的布衣，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带走温。他连姿势都没换过一下。金翅大鹏的血脉不仅给了他傲视同阶的速度，更赋予了他猎手般的耐心。

动起来，脸上的表情隐在烛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

        宅院大门紧闭，红漆剥落，门环上结着蜘蛛网，一副荒废多年的败落景象。但赶车人只是在门上有节奏地敲了三长两短，大门便从里面迅速打开，吞下了两辆车，随后立刻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连续两个晚上，他像个幽灵一样挂在货栈附近的制高点。

        他转隐入夜色，等待下一次机会。

        薛城主的倒计时已经开始，妖族聚居地的火药桶随时会炸，而家族这尊庞然大物，正坐在高冷眼旁观，等着吃肉。

        南言听完，目光在南云脸上停留了数息。随后，他垂下眼帘，看着手里的玉胆。

        南云踩着这些波纹往外走。

        裴一今晚盯着城主府的偏门。如果薛城主真的要赶在这三天内销毁证据，今晚的夜香车，就是他们的破绽。

        他花了半个时辰绕着宅院外墙走了一圈，摸清了阵法的规律。这是一种很基础的「灵阵」，防得住凡人和野兽，防不住懂行的修士。

        南云查到了货栈的地契挂在城主府远房亲戚名下，裴一便将自己变成了一钉子，死死钉在了这座货栈周围。

        裴一蹲在废弃货栈斜对面的一棵枯死老榆树上，像一块生了青苔的顽石，与夜色为一。

        他专挑屋脊、暗巷和飞檐走。大鹏血脉让他的形轻灵到了极致，每一次起落都悄无声息，连瓦片上的灰尘都不曾惊动。

        这两天里，裴一没去找过那个云宗的真传弟子。合作归合作，但他骨子里还是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带着本能的防备。

        隔天夜里。

        他找准阵法灵力转的一个间隙，双手攀住墙，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如灵猫般翻了过去，轻巧地

        没有灯笼，没有火把。门轴显然提前上过厚厚的油脂，连一丝摩的滞涩声都没发出来。

        两辆通漆黑、没有任何家族徽记的车从门里挤了出来。拉车的是四匹口带套、蹄裹着厚布的青骢。赶车人穿着灰黑色的半袖，宽沿斗笠，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很沉。非常沉。

        第五十章  地窖

        转机，出现在第二夜。

        子时刚过，打更人的铜锣声在隔了两条街的巷子里落下，余音还没散干净，货栈后方那扇常年落锁的黑漆木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