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五十九分。灰的。

        屏幕里是东城区社区服务中心那间办公室。背景是一面大白墙，墙堆着几个鼓鼓的蛇袋，上面用红色记号笔写着“东城大米20斤装”。一张掉了漆的灰色折叠桌摆在画面中央，桌上摊着几样东西：一袋抽了真空的大米、两包用透明塑料袋装好的干辣椒、一盒红枣，还有一瓶本地产的菜籽油。

        「二十斤装的三十八块钱一袋！」

        嘴上是豆沙红。

        不行。

        她的声音比平时在家说话高了半截，像是刻意调整过音量，但调得不太稳，中间有个字发虚了。她避开了那个关于年龄的问题。

        81分的底子加上化了妆。

        “主播有气质的，多大年纪了啊？”

        沈放的拇指在屏幕边缘停住了。

        林婉把椒角举在镜前晃了晃，另一只手去抓桌上大米包装袋系着的红色塑料绳。她的手指住绳子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去抓，但随着她开口介绍产品，那两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搅动起来，把塑料绳拧过去又拧回来，反反复复，指关节到发白。

        不。底妆薄薄一层，遮住了她平时额上偶尔冒的那点暗沉，显得脸比日常白了一个调子。眉修过了，形状比平时清楚。睫没涂膏，但眼线画了一点点，内眼角的位置往外拉了很短的一截，把她本来就不小的眼睛框得更明亮。

        林婉坐在折叠桌后面。

        声音突然大了一截，因为终于有人问了个她能回答的问题。她的也跟着往前倾了倾，凑近了镜，那件浅杏色衬衫的领口因

        …………

        弹幕区又飘过一条：

        她穿的是上周末他带她去万象城买的那件浅杏色收腰衬衫，圆领，前面的纽扣从上到下扣得整整齐齐。布料质地偏薄，肩膀那里垂得服帖，但到了口的位置就撑开了，前襟被她微丰的绷出弧度，靠近第三颗纽扣的地方有细密的褶子从扣眼两侧放出去。她坐在那张矮凳上，腰被衬衫的收腰剪裁勒出弧线，和桌面平齐。

        深棕色的长发没有绾起来。她平时在家要么扎低尾要么随手盘在脑后，今天散着，发搭在肩膀上往前垂，发尾在锁骨附近微微打卷，衬着衬衫的浅杏色和她脖颈的白。

        「这个是我们东城区本地产的大米，颗粒饱满，口感――」

        弹幕区浮上来一条：

        她这都他叫沈总了，听着顺耳的。

嘴角往上抬了抬，两手插进兜里。

        入口从灰色变成了红色，上面出一个“直播中”的小标签。在线人数：3。

        沈放把备用机的亮度调到最高，音量关了，整个人窝进沙发最深，膝盖弓起来，手机架在大上。他点进了“林婉的小菜园”主页，直播入口还是灰的，上面写着“主播暂未开播”。

        沈放看着屏幕里这个女人，脖子不自觉地往前探了一截。

        她化了妆。

        就是他上次买给她那支口红的颜色。

        沈放强行把视线从她口衬衫褶子的位置移开，盯住屏幕左上角的在线人数。9。好，看数字。看数字就行。

        「那个，我们接着来看一下这个本地烘干的椒角。」

        右下角的在线列表里排着清一色的系统默认昵称：“东城老李”“幸福社区一号办”“晓红姐的店”。路人只有两三个，说话的就这一个。

        她咽了口唾沫，视线从镜上飘走，落到桌面上的大米包装袋上，又抬起来去看弹幕区，又飘回大米上。眼神在这几个点之间来回，像是找不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心虚了。

        他等着。

        在线人数到了9。

        “这大米看着不错，多少钱一袋啊”

        现在坐在那个掉漆的折叠桌后面，在劣质的美颜灯底下，散着发涂着口红，对着镜说话。

        林婉的视线盯着弹幕区。她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眼了一下，涂了口红的嘴抿紧又松开，手伸向桌面上的干辣椒，搬起那包塑料袋装好的椒角举到镜前面。

        这是他妈。

        沈总。

        沈放点了进去。

        两点五十八分。

        沈放嘴里嘶了一声。

        他认识了二十二年的人。每天早上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在厨房煮粥的人。拎着菜篮子在楼下跟李婶聊天的人。皱着眉说“你再不找工作就别回来”的人。

        三点整。

        画面黑了两下，加载圈转了一圈半，连上了。

        声音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