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这三天像是变了一个人。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闹，只是每天都默默地给杨过熬药、送饭，有时候坐在他旁边，什么也不说，就那么静静地陪着。杨过也不赶她，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相着，像是都在珍惜这最后的一点时光。

却没有动。

        这三天里，桃花岛上的气氛沉闷得让人不过气来。柯镇恶把自己关在静室里，除了吃饭谁也不见。郭靖忙着准备行装和给全真教的书信，脸上总是带着几分愧疚。

        杨过接过册子，手指微微发抖。他抬起，看着郭靖那双真诚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咬了咬牙，把那酸意生生压了下去，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多谢郭伯伯。”

        临行前的那个晚上，郭靖把杨过叫到了书房。

        杨过走出书房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他站在院子里，抬望着那轮明月，心里忽然涌起一强烈的不舍。桃花岛的夜晚总是这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能听见桃林里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能听见远不知谁家的笛声断断续续地飘来。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窗外的桃花被海风落了几，飘飘悠悠地落在窗台上。郭芙偷偷看了杨过一眼，他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清瘦，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过儿，”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明天我送你上终南山。全真教的丘机长是我的故交，我已经修书一封，他会收你为徒。全真教是玄门正宗，你去了以后要好好学武，听师父的话，不可再任妄为。”

        杨过低着，没有说话。

        “你不是！”郭芙猛地站起来，眼圈红了，“你不是多余的！我去跟爹说，你别走――”

        夜渐渐深了，大约三更天的光景，岛上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歇了。杨过正迷迷糊糊间，忽然听见房门发出极轻的“吱呀”一声。他立刻屏住呼，眯起眼睛朝门口望去。

        那人蹑手蹑脚地关上门，怀里抱着一个枕，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径直朝他的床榻走来。借着月光，杨过看清了那张脸――眉眼如画，腮边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杨过，”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你真的要走吗？”

        “那你……你记得喝药。”她丢下这句话，快步跑了出去。

        大小武兄弟自从比武之后就再没在杨过面前出现过。武敦儒的伤养了两天才勉强能下床，听说杨过要走，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他其实……厉害的。”

        郭靖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大手温而有力：“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够了。”杨过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冷静，“芙妹，你别闹了。我去终南山未必是坏事，全真教是天下武学正宗，去了那里我能学到真功夫。等我学成了，天大地大，哪里去不得？”

        郭芙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说“我跟你一起去”，想说“我等你回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用力点了点，转过去，不让杨过看见她哭的样子。

        他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他睁着眼睛望着房梁，心里像堵了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那是一种对未来的憧憬，也是一种不甘心的倔强。

        更舍不得的，是那个总是追在他后喊他名字的人。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里的夜色。现在要走了，才发现每一棵树、每一块石、每一片月光，都让他舍不得。

        郭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杨过面前：“这是我这几天默写出来的全真教入门心法口诀，你先看一看，到了终南山也不至于一雾水。你的资质不差，只要肯下苦功，将来必有所成。”

        书房里烛火摇曳，郭靖坐在书案后面，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少年，心里百感交集。他想起杨康临死前的样子，想起自己答应过要照顾杨康的遗孤，想起这些年来对杨过的疏忽和亏欠。

        月光下，一个纤细的影闪了进来。

        杨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看了看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他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药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可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不明的意。

        杨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不走还能怎样？郭伯伯觉得我留在岛上没人教不行，我杨过本来就是个多余的人，走到哪里都是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