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正夹菜，筷子在盘子边停了一下。她抬眼，先看了陆深一眼，很浅，浅得像随手。然后笑，笑意干净，话却坏：

        “陆深你也太认真了吧。三天就知干活，女搭档坐你旁边都跟没看见似的。”  “对啊，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个？别老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看着都累。”  “澄澄这么好说话，你倒好，连电都不来一下。是不是标准太高？”

        “这条是反的。”她把正确编号念出来，声音轻快，“改一下就能交。”

        他只是把背直，把呼放平，把所有兵荒乱都压进牙关后面。对照表还剩最后一页。他盯着数字，像盯着唯一能救命的东西。江澄却已经不看平板了。她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看着他强装镇定时连眨眼都变少，那点坏心思慢慢涨起来。

        “交了就睡。”她说，“单间好的。你不会听到我打呼。”

        桌上一静，随即更响的起哄炸开。“澄澄你才多大”“陆深你什么眼光”“年纪大？你看起来像他学妹”。

        明天还有收尾会。  再往后，就是回城。

        “澄澄你评评？跟他一组累不累？要不要我们下次把你换走，给他换个会来电的？”

        晚饭在旅馆一楼的包间。圆桌，热菜，啤酒瓶碰在一起响。有人先起哄项目，再起哄人。起哄到陆深的时候，声音已经带着酒：

        门开，又关。走廊里只剩她拖鞋很轻的一声。

        他终于看她。想呛“谁让你摸”，想说“下次敲门前先穿件外套”，想把人从这间过分窄的房间里请出去。可那点被手指过的肤还在，得他连“请出去”三个字都说不完整。

        她报完倒数第二条，伸手去指屏幕上一个标错的点。指尖没有点在玻璃上，而是顺着他握笔的手，落到他小臂内侧。肤还带着刚洗完澡的热。她的手指很轻，像确认一块温度，从腕骨到肘窝下方，停住。

        有人把话抛给江澄，起哄得更直接：

        陆深整条手臂僵住。

        收尾会开得很短。

        投影上是三天的测点汇总，领队讲完注意事项，宣布项目阶段结束，晚上聚餐，明早各自返程。陆深坐在长桌外侧，笔记本合着，笔帽拧得很紧。江澄在斜对面，短发已经干，换回那件印着熊的T恤，看起来仍旧比实际年龄浅一截。两人中间隔着两个人，谁都没有再看谁太久。

        他把对照表发出去，键盘按得比平时重。

        “对完了。”她已经站起来，拿回平板，发甩到耳后，短袖下的手臂干净，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陆深，你手臂好。”

        抽得很干净。像在帐篷里撤开的那一下，只是这次更近，更没遮挡。

        陆深坐在桌边，看了自己小臂很久。那块被摸过的肤什么痕迹都没有。

        笔掉了。没有出声，只是从指间到桌面上，到一边。他没有抽手，也没有看她。呼沉下去，沉得很克制，克制里全是期待――期待她再往上一点，又怕她真的再往上一点。

        江澄的手指在他小臂上停留了两秒。两秒里她能感觉到他肌肉一下一下地绷。然后她抽走。

        江澄走到门口，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浅，浅得像逗完小狗之后确认它还在原地。

        比白天更恶劣一点。刚好一点。

        陆深把笔捡回来。字写得比白天更重。改完他才开口，声音哑，带着被摸过之后才有的气：

        笑声起来。陆深握着杯，指节发白。他想说“工作就是工作”，想说“没有不来电”，想说的话全堵在咙里，一张嘴只会更糟。他一向不擅长这种场合。稳，是因为他少说话；少说话，现在成了把柄。

        “江澄，你来对数据的。”

        可陆深还是会看见。看见她翻资料时指节的弧度，看见她听汇报时偶尔偏一下。昨夜小臂上那一下没有痕迹，却比任何标注都清楚。

        “他嫌弃我年纪大吧。”

远。

        房间重新安静。浴室门关不严，镜子里能看见他自己耳还红着。他靠回椅背，把灯关到最暗，闭了闭眼。

        陆深耳到脖子瞬间烧起来。他不知说什么。说“没有”像急着解释；说“不是嫌弃”又像承认了别的；说“你不老”更像当众把那层纸揭开。他只能把杯沿抵到边，闷闷喝了两口。酒不烈，呛得人眼里发酸。第三口下去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