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蹲下，與謝知微保持一臂距離，沒有立刻觸碰她。謝知微上的氣息很亂，築基初期的靈力被壓得幾乎感應不到，氣海外圍同樣覆著一層膩的薄，顯然也被剝奪過本源，但她的眼睛裡沒有渙散，只有被恐懼到極限後反而變得異常機的光。那種天真聒噪不是愚蠢，是她對抗感官剝奪的方式，用不間斷的言語填補絕對寂靜留下的空白。

頭，杏眼對上蘇晚那雙如淬火寒劍般銳利的眼眸，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下一瞬又像是被燙到，手忙腳亂地往後縮，撞在濕的牆面上，背後的怨絨被壓得陷下去一塊，隨即又彈回來，發出黏膩的輕響。

        蘇晚倒抽一口氣。

        這個認知讓蘇晚背脊竄起寒意。她想起自己被剝奪時，牆自主收縮的觸感，想起陸燼那種自卑怯懦卻又偏執多疑的眼神，一個被蝕影寄生、渴求認可的少年，是否也在不知不覺中從主人變成了飼料。

        「有一點用，一點點！」她著鼻子，卻還是喋喋不休，「我發現牆是靠震動聽的，牠不是用耳朵，是用絨，絨會跟著我們的呼和心一起動，所以我畫隔音符貼在牆上，可以讓那一塊的絨暫時假死，大概半刻鐘，牠那一塊就不會呼，就不會記住我們說的話。可是血不夠了，我的血快用完了，用靈力畫的符牠一下就吃掉了，只有血畫的牠要比較久……妳看，這裡！」

        「那裡……」蘇晚的聲音繃緊，劍意在她體內不受控制地顫鳴，「那裡就是牠的心臟嗎？」

        兩人在隔音符的微光裡對視，謝知微圓臉上的淚痕被鵝黃光暈染得有些意，她忽然

        蘇晚點頭，指尖輕觸牆面，水珠倒影裡一閃而過的輪廓讓她的劍心刺痛。

        謝知微用力點頭，眼淚甩在泥地上，立刻被黑水收。她舉起自己血肉模糊的指尖，展示那枚半完成的隔音符，符文的邊緣滲出血珠，血珠滴在布片上，靈光跟著顫抖。

        她咬破已經沒有好肉的指尖，擠出一點血，在空中快速勾勒。血痕懸空不散，構成一枚結構複雜的探知符，符文由無數細小的迴路組成，中央是一個眼形圖案。謝知微口中念出細碎的咒語，符文亮起，鵝黃的光不再溫，而是變成一種近乎X光的慘白，穿透了表層的灰紅怨絨，照進牆體深處。

        「別怕。」蘇晚聲音很輕，寒冷如霜，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感，「我也被擄進來，牆會聽，妳的符有用嗎？」

        她撲到左側牆面，牆面上貼著三張已經暗淡的血符，血符周圍的怨絨果然呈現一種詭異的僵，像是被凍住的草。謝知微將新畫的符啪地按上去，符光鵝黃一閃，周圍一尺見方的絨同時垂落，不再起伏，低頻的嗡鳴在那個角落出現一個短暫的空，寂靜變得更純粹，卻也更讓人不過氣。

        謝知微像是找到同伴，恐懼與興奮混在一起，讓她的話語更快。「我一開始以為是幻覺，後來我用探知符看見了，牠們不是幻覺，是殘響！被奪走本源的人留下的！《符籙雜解》裡有寫，魂魄被扯走時，會有一段記憶被卡在現場，像錄影一樣一直重播，尤其是最恐懼的瞬間。牆把牠們吃進去，又吐出來，貼在絨裡面。妳看這個……」

        牆的內不是土，也不是磚，而是一層層交疊的、半透明的掌印與體的壓痕。無數雙手從各個方向按在牆上，指印重疊在一起，深淺不一，有些指甲還卡著暗紅的血痂。掌印之間，漂浮著許多記憶碎片，像是被水浸濕後暈開的畫卷，一個少女在奔跑時回頭的驚恐側臉，一雙手緊緊護住口卻被無形力量拉開的瞬間，一灘在黑水中暈開的月白袍布料，布料上繡著白玉京內門的雲紋。每一塊碎片都在無聲尖叫，重複著被拖入、被纏住、被剝離的輪迴。最深處，有一片區域的怨絨顏色特別深，幾乎是黑紅色，那裡的搏動也最強，像是一顆被埋在牆裡的心臟，每一次動都讓周圍的殘響扭曲一下。

        「我不知，我不敢靠近。」謝知微的聲音帶著哭腔，卻還是強迫自己盯著那片黑紅，「我試過用符去探，一靠近就被彈開，符紙直接燒掉。我覺得……我覺得牆不是陸燼在控制，牆是自己在長。陸燼只是給牠第一口血，後面牠自己會找吃的。我被關進來的時候，陸燼還會假惺惺地送飯，後來他越來越少來，可是牆的呼卻越來越快，有時候我明明沒有動，牆卻自己收緊，把我的腳踝勒出紅痕，好像……好像牠餓了，不想等他了。」

        「在這個角落說話，牠比較聽不清楚。」謝知微壓低聲音，拉著蘇晚的袖口躲進符光的範圍，她的聲音終於慢下來，卻還是帶著顫抖，「師姊，妳有沒有看到那些……那些透明的人？」

        「妳、妳是……妳是活的……」少女的聲音卡了一下，隨後眼淚毫無預警地湧出來，卻沒有尖叫，反而壓低聲音，一邊哭一邊快速地往蘇晚的方向爬，「妳是蘇師姊對不對？白玉京首席，太白凝霜劍，蘇晚師姊！我在符籙堂的玉璧上看過妳的留影，妳的劍好漂亮，我還臨摹過……嗚，我叫謝知微，符籙堂的，十九歲，築基初期，我被關在這裡……我被關了好久，我算過牆呼的次數，大概半個月，十五天又六個時辰，我每天都畫符，不然我會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