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莫愁从钱枫的肩窝里直起了，但右手仍然搭在钱枫的手臂上，手指自然地扣着小臂上的肌肉线条。转过面对洪凌波，目光柔和而认真。

        洪凌波的双僵地迈过了门槛。

        门口，洪凌波的那只出来的眼睛瞪大到了极致。

        "武功……毒术……银针……还有……"洪凌波的声音越来越低。"还有怎么杀人。"

        "你不觉得苦，是因为你没见过不苦的日子是什么样的。"李莫愁的右手从钱枫的手臂上松开，走到了洪凌波面前，抬手把弟子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了耳后。"凌波，师父以前也不觉得苦。师父以为恨一个人恨一辈子就是活着的全。但三天前……"

        两个人的动作默契得像是一对相了多年的夫妻。

        声音停了一息。

        洪凌波立刻把目光移开了，移到了地面上，盯着自己脚尖前方的那块夯实泥土。

        "站着也行。"钱枫没有勉强。

        洪凌波站在门口，双手绞着衣角，十手指把浅绿色的布料揪成了一团皱巴巴的褶子。目光在师父和钱枫之间来回动，像是一只在两个猎人之间犹豫不决的兔子。

        洪凌波的目光从师父的脸上移到了后站着的钱枫上，又

        "你以为是什么？"

        "十八。"

        "十……十二年。"洪凌波低着，声音细细的。"师父把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时候，我才六岁。"

        回手把木板门拉上了，吱呀一声，外面的月光被隔绝了，屋内只剩下油灯那盏豆大的黄色火苗。

        "对。师父教了你怎么杀人。"李莫愁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师父没教过你怎么活。"

        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洪凌波的抬起来了一点，出了一双困惑的眼睛。"师父，我不明白……"

        "师父……"声音细细的，像是一被拉到极细的丝线，随时都会断。"你……你在什么……"

        清纯可爱的五官，致小巧的鼻子，微微翘起的嘴，白皙到几乎透明的肤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了耳。眼睛又大又圆，睫长而密，此刻正以一种混合了震惊、困惑、难以置信和微微恐惧的复杂目光，盯着靠在钱枫怀里的师父。

        "这就是正事。"李莫愁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凌波，进来。关门。坐下。师父有话跟你说。"

        "靠着他。"李莫愁的声音从钱枫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怎么了？"

        "师父……"洪凌波的眼眶红了。"我不觉得苦。跟着师父，我不觉得苦。"

上。

        "我……我站着就好。"

        十八岁的脸。

        心加速了一拍。

        "凌波姑娘。"钱枫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温和，带着一种刻意放低了姿态的柔。"别怕。坐下说话。"

        "凌波，你跟了师父多少年了？"

        "三天前，师父才知，活着不只是恨。"

        没有坐下。

        然后整个人从李莫愁的肩膀后面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了出来，出了完整的脸。

        "你今年多大了？"

        "你……你靠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嗯。"

        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张轮廓朗的脸照出了明暗分明的光影。剑眉星目，鼻梁高，薄微微弯着，不是痞笑，是一种温和的、不带攻击的微笑。黑色短发清爽不羁，额前几缕碎发垂在眉骨上方，在光中显得柔和了许多。

        "十二年。"李莫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叹息。"十二年，师父教了你什么？"

        "你是……你是赤练仙子……你怎么能……"

        "我以为是来谈正事的……不是……不是这样的……"

        洪凌波的目光落在了钱枫的脸上。

        "师父，你说带我来见一个人……我以为是……我以为是……"

        "凌波。"李莫愁从钱枫的肩窝里抬起来，转过脸看着门口站着的弟子。油灯的光照在那张妖艳的脸上，眼神不再冷冽，不再偏执，而是带着一种让洪凌波从未见过的、温和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慈爱"的光。"进来。把门关上。"

        "十八岁的姑娘，应该穿漂亮的衣裙，梳好看的发髻，吃甜甜的糕点，和同龄的姑娘们一起说笑打闹。"李莫愁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不应该跟着师父在深山老林里杀人放火，不应该手上沾满血，不应该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站在门口，离钱枫和李莫愁大约五步远的距离，双手仍然绞着衣角，微微后缩，像是随时准备转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