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強，我這一走，這話，我也就明說了——你這邊的事，能捨的，就舍了吧，別再拖了。」

        他還摟著這女人，興致地，規劃著自己往後如何東山再起，卻不知，自己此刻，早已是站在這蠅頭市的大街上，一絲不掛地，奔了許久了——更不知，把他這衣裳，一件一件剝下來的，正是此刻，躺在他懷裡的這一位。

        二人抱著兒子，在燈下坐了許久。孩子玩累了，睡熟了，劉金花輕輕地，把他交給了周蓮抱下去，這才轉過頭來，望著高小強，語氣裡，是從未有過的鄭重。

        只是這位明瞭大半輩子的老狐狸，此刻，壓不知：自己那點子引以為傲的「未雨綢繆」，一筆一筆地，早已在別人的案頭上，攤得明明白白；那幾家藏得最深的關聯公司、那些個轉來轉去的資金水，早已經，被人摸了個底朝天。

        「我知你捨不得。」劉金花打斷了他，「這些年，你從一個夜場保安

        王芳偎在他懷裡，聲音軟軟的：「那可不，還是焦哥有遠見。」

        這一晚，他歇在王芳那處，摟著這女人，越說越是得意，把這些年的老底，都掏出來顯擺了一遍：「芳啊，你是不知，這官場上頭的事，早在省裡那陣風聲剛起的時候，我就聞出味兒來了——什麼代表大會、什麼人事調整，尋常人瞧著熱鬧，我瞧的可是門。你說說，我是不是早早地，就讓你把那幾處的錢，都歸攏起來了？這般未雨綢繆的功夫，蠅頭市裡，還真找不出第二個來。」

        高小強怔了怔：「姐姐……」

        他說得眉飛色舞，又長長地嘆了一句，那份自得，簡直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咱們這行當，說到底，拼的從來不是誰的膽子大，是誰的鼻子靈。風向變了，能第一個聞出味兒、第一個抽的，才是真本事——你瞧著吧，等這陣風過去，新班子搭起來，人家熟悉地方要用人、要有人替他張羅那些不好擺上檯面的事，到那時候，還得是我這般老江湖，重新鋪開攤子，紮下基。」

焦建國這些日子，倒是難得地，端著一副看熱鬧的心態。

        這一句奉承，倒把焦建國哄得越發地飄飄然，索又拿旁人起了對比：「你再瞧瞧城東那個謝家——嘖嘖，那個謝老四，一輩子就是個憨貨！人家都在收縮，他倒好，去年還在那兒加槓桿、拿地、擴產能，逢人便說什麼&039;越是低谷越是機會&039;，我呸！這般時候還想著抄底，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那點子斤兩——如今秦書記這麼一倒，我瞧他那幾個億的窟窿，拿什麼去填！這就叫，不識時局，活該栽跟頭。」

        這些日子，她已經悄沒聲地，把該處置的處置、該轉移的轉移，只等著這一日，帶著兒子，遠走高飛。孫姐自然是要一同前往的——這些年，這女人跟著她，早已不是尋常的主僕，縱是天涯海角，也斷沒有分開的理。周蓮這邊，當初簽下的哺合同，本也早已到了期，只是劉金花尋思著，這孩子跟她處得熟、往後到了美國，人生地不熟的，邊多個知知底的人照應著，終歸是要穩妥些，便與她重新談了一份新的約定，請她一同前往，幫著照看孩子的起居——周蓮這些日子，在這園子裡，倒也過得安穩，加之那筆酬勞實在豐厚，自然是滿口應承了下來。

        王芳在黑暗裡，「嗯」了一聲，臉上那份溫順的笑意，一如往常，半分破綻也無。

        臨行前那一晚，高小強來了云溪山莊。

        這邊，劉金花這邊，動的日子，也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