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猛地想起掌心里还攥着那株玉髓灵芝，连忙摊开手掌一看――灵芝完好无损，莹白如玉，泛着淡淡青晕。

        但只有谢怀安自己知，从那天起，他的心便像被一看不见的丝线牵着，牵往昆仑山巅的方向。

        天狐没有动，只是静静站在他面前，九条尾巴缓缓展开，如同一由星光织成的穹庐，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柳氏撑着病坐在门廊下等他，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又哭又笑，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十几遍。

        那尾巴感极柔极轻，像是被云絮拂过，带着微凉的温度。

        “不必跪我。”天狐温声，“你孝心动天，本就是你自己积来的福报。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他这些年来孤撑着家，母亲病重，亲戚疏远，镇上的人虽敬他孝心，却无人真正伸手帮过他一把。

        温的银光从尾巴尖泻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脊背上，像温柔的雨。

        十五那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给母亲煮好粥，

        他哑着嗓子：“恩人……我……我何德何能……”

        谢怀安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谢怀安抬起，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上。

        他低看了看掌心的赤玉草，又摸了摸腰间断掉的那截绳索，忽然觉得，今日的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切的梦。

        天狐却轻轻振了振翅，从口中吐出一株通赤红、叶如翡翠的小草，用尾尖卷着递到他面前：“这是赤玉草，专治肺络沉疴，比你采的玉髓灵芝更对症。你母亲久病伤络，灵芝只能续命，赤玉草方能治。回去后三碗水煎成一碗，三剂便可见效。”

        谢怀安猛地一震，眼眶倏地红了：“你……你还知我父亲？”

        “三年。”天狐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度，“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你每一次攀上断魂崖，我都看在眼里。你手上的伤添了一又一，你背篓里的药材换了一味又一味，可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人间有至孝如此，我若袖手旁观，便枉修这千年行了。”

        谢怀安怔怔仰望天，那星河般的光痕印在他的瞳孔里，久久不散。

        他掰着手指算了算，距离十五还有大半个月。

        “十七年前，你父亲坠崖时，”它的声音轻了几分，“我正在昆仑山巅修炼。等我察觉时，已经来不及了。这件事，我一直……记着。”

        白天他照常种地、砍柴、编筐，一双手忙碌不停，可心思却总飘到云端去。

        天狐轻轻打断他：“你姓谢，名怀安，字子归。你父亲谢远山，十七年前也在这断魂崖坠崖亡。你继承了父亲的药篓，也继承了他的孝心。这些我都知。”

        他的心得如同擂鼓，一下一下，将那个名字反复敲进他的血脉里――

        此刻被这素未谋面的仙兽轻描淡写地说出“看了三年”四个字，他竟有种被人懂得的委屈和熨帖，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提前备好了干粮和水，将家里的活计都安排妥当，又去镇上买了一件厚厚的狐裘――昆仑山巅终年积雪，他怕冷，更怕在恩人面前冻得瑟瑟发抖丢了面。

        所有的苦他都闷在心里，咬着牙一个人扛。

        话音未落，玉翅展开，九尾在天空中划过一星河般的光痕。

        那银狐微微歪了歪，九条尾巴轻轻摇了一下，竟出一个近乎微笑的神情：“神仙谈不上。不过是修行千年、行圆满的仙兽罢了。我栖于昆仑山巅万仞之上，饮雪水，沐月华，不沾尘世烟火。但你在崖间攀援的影，我看了三年。”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仙兽的眼睛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太过深沉的、太过悠远的，仿佛看过了千年万年的沧海桑田，却仍然保留着一丝如同初雪般纯净的、属于某种执着的东西。

        这大半月他度日如年，每一天都像被拉长了一倍。

        谢怀安的鼻子蓦地一酸，眼眶倏地红了。

        他蹲下，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耸动，无声地哭得浑发抖。

        他想起天狐说的那句话――“每月的十五夜，月华最盛之时，我会在昆仑山巅的飞雪台上沐月。”

        他站起，用袖子胡乱了一把脸，红着眼睛望着天狐，声音嘶哑却坚定：“恩人，我不敢问你的名讳，只求你告诉我――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不知哭了多久，谢怀安终于慢慢止住了泪。

        可掌心里的仙草是温热的，真实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天狐的九条尾巴便轻轻一卷，将他即将跪地的托住了。

        天狐振翅而起，瞬息之间已没入云端，只留下点点银光如萤火虫般在空气中缓缓飘散，最终归于虚无。

        三剂过后，柳氏的顽疾竟真的好了大半，不再咳血，呼顺畅了许多，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神起来。

        谢怀安浑一震：“三年？”

        天狐沉默了片刻，九条尾巴的银光微微暗淡了一瞬，像是在回想着什么久远的事。

        他心一热，翻便要跪下磕，嘴中：“恩人救命之恩，谢某无以为报――”

        谢怀安将赤玉草煎了，服侍母亲喝下，柳氏当夜便觉得口那块大石轻了几分，沉沉睡了一整夜，第二日醒来咳嗽也少了，面色也透出了一丝血色。

        夜里他躺在自己那张板床上，望着窗外那一角天空，反复回忆着那日的一切――九条星河般的尾巴、那对薄云般的玉翅、那双琥珀色的、温如玉的眼睛。

        天狐微微怔了一下。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晃动了一下，如同冰川深忽然涌起了一。

        镇上的人啧啧称奇，问谢怀安采到了什么灵药，他只糊说是崖上寻到的一株罕见草药，别的也不多解释。

        谢怀安的泪水终于了下来。

        谢怀安双手接过那株仙草，只觉得掌心里沉甸甸的，那是重过千钧的分量。

        然后它说：“每月的十五夜，月华最盛之时，我会在昆仑山巅的飞雪台上沐月。你若想见我……便来吧。”

        天狐。

        谢怀安怔怔地望着它，咙发紧，良久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你……你是神仙？”

        它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怀安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他本就是寡言的子，众人也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