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去，月色如霜，铺满。

        是不敢念。

        如今不过少了一个人，这宴便冷清得像一潭死水。连丝竹弦都显得多余。

        “昭明公主……也一并赦了吧。复其封号，食邑长安县，让她回来。”

        但愿陛下龙颜大悦，他们这群当大臣的，也免得遭罪。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带着几分感叹：“唉，说到底还是骨肉相连。天家的事我等少，陛下也不会真的不她了。到时候人家父女重归于好，倒霉的还是多嘴掺和的人。”

        李昭没接话，只是望着镜子里的人发呆。镜中人比从前清减了许多，下巴尖了，颧骨微微凸出来，只有那双眼，还是从前那样亮，甚至比从前更亮了一些，像是被磨过的刀锋。

        月光照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照着这群朝廷栋梁的背影。一个臣子忽然叹了口气，他从前每年中秋都看见昭明公主坐在陛下边，父女俩说说笑笑，有时候公主不知讲了什么俏话，陛下笑得前仰后合，全无帝王威仪。那时候满殿朝臣都假装没看见，举杯的举杯，夹菜的夹菜，给天家留足面。

        “走吧，”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年中秋，那把椅子该有人坐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淡漠，像是在批一无关紧要的奏折。可当他说出“昭明”两个字的时候，咙微微发紧。

        “嘘――小声点。”旁边的同僚拽了拽他的袖子，“你没见这一年来陛下有多易怒？折子递得稍不如意就当众申饬，连首辅都挨过两回骂。公主早点出来，对咱们也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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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梳个什么？”郑淑妃强笑着问。不等李昭回答，她已经自己接下去：“还是像从前那样，梳高一点？你父皇从前最爱看你梳高髻，说那样才显得

        “天家父女的事，”先前那个须发花白的老臣拢着袖子，望着远墙上的月亮，慢悠悠地了结论，“臣子们，劝和不劝分，才是最明智的。”

        他顿了顿。

        群臣三三两两走出门，中秋夜的风裹着桂花的甜香，得人衣袍猎猎作响。走在后面的几个大臣压低了声音，脚步不自觉地放慢，渐渐落在人群末尾。

        那别院在城西北角，窗前有一株老桂树，正是花开时节，满院子都是甜腻的香。郑淑妃今日来得格外早，带了一匣子新打的珠花，又带了一碗女儿从前最爱吃的桂花圆子。

        “瘦了。”郑淑妃站在女儿后，看着铜镜里那张尖下去的小脸，眼眶便红了。但她不敢哭，只是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替女儿梳着那一乌压压的长发。

        话音落下，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瞬。他们都想起了同一个人――某位言官。年初陛下盛怒之时，那人以为揣摩透了圣意，不仅附和废公主之议，还自告奋勇起草诏书。文采斐然，字字铿锵。后来呢？后来陛下消了气，转过来便怪他“挑拨离间”天家亲情。一旨意发去了琼州。听说人还没走到雷州，发就白了一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底下跪着的大臣开始不安，久到大太监悄悄用袖子了额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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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一开口，思念就会像开了闸的洪水，再也堵不住。

        圣旨传到别院时，郑淑妃正在给李昭梳。

        “年初到如今，满打满算不过八个多月，”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拢着袖口，压着嗓子说，“这就大赦了？”

        没人反驳。

        不是忘了。

        然后他端起酒杯，仰饮尽。

        “今日中秋佳节，大赦天下。”

        宴散时，月已偏西。

        已经将近一年没有念过这两个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