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在枕边的那个东西，是我的。”

        待车队重新启程，山谷中的最后一点天光也渐渐被密林遮去。

        “你的？”

        雪地尽卧着一泓狭长的碧水。

        他收回视线，重新望向远的落日，若有所思。

        玉娘没有回答，只看着那金芒出了神。

        暮光渐沉，空气中却浮起无数细小的亮点。起初玉娘以为又落了雪，伸手去接，那些碎光却久久没有坠下，像被什么牵引着，只悬浮在他们四周，随着气缓慢飘移。

        两侧山势渐渐收拢，积雪覆盖着的岩。高大的云杉沿山坡层层生长，枝叶压着厚雪，深黑的树影间夹杂着几片白桦林，银白树干从暮色里地而起，笔直立，远远望去，仿佛无数支没入雪中的长戟。

        “少时随父亲巡视山口，曾在这里住过一夜。”

        玉娘如遭雷击，整个人定在那里。她动了动，竟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可那不是兹工匠

        ……是我的。

        沈昭笑了笑：“这样的景象在庭州附近的山谷里并不少见，你幼时兴许也曾见过。”

        谷底的路倒比外面平坦许多。

        玉娘仰望着，许久没有出声。

        车厢里点起了一盏小灯，火苗随着车轮的起伏轻晃。沈昭仍旧倚在枕上，神情看似平静，只是从上车以后便一直偏望着窗帘外掠过的山影，像是已经料到她会追问，又不知该如何面对。

        金色长芒倒映在潭水中，随着暗缓缓浮动。天地间一半是落日将尽的金，一半是雪山与深潭的冷蓝，四周静得只剩泉水淌过薄冰底下的清泠声响。

        “冰尘映出的日芒。”沈昭站在她侧，“这里风静下来时偶尔能见到，古书里称作日。”

        玉娘侧看他：“这么多年，你还记得？”

        “嗯。”沈昭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

        玉娘凝视着那贯入暮空的长芒：“倒像是天上垂下了一缕金线。”

        山谷里的风不知何时停了。

        沈昭终于转看向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外面冷，先回车上吧。”

        玉娘心中莫名一紧：“什么事？”

        “有些事情，见过一次便不会忘。”

        整座山谷仿佛骤然脱离了尘世。雪峰与密林浸在动的金辉里，幽蓝的潭水静卧其间，美得近乎不真实，宛如一场只在须臾间降临人间的幻梦。

谷。

        沈昭仍静静望着远的落日，没有回，仿佛方才说出那句话的人并不是他。

        “你从前来过？”

        ……是我的。

        他没有看她，只望着远渐渐下沉的日轮，夕光将他清峻的轮廓映得异常深邃。

        远传来沈穆促众人启程的声音。

        “这里的水不会冻么？”玉娘问。

        那件牙犷狰狞的形制随之浮现，与沈昭方才平静的神情重叠在一，越想越显得荒谬，却又由不得她不信。

        玉娘在他旁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背脊僵直，那几个字却始终盘旋在脑海里，一遍遍回响。

        车队行至一背风的缓坡，前方忽然传来潺潺水声。领路的护卫勒住，回禀报说山泉未冻，正好可以饮，顾琇便命众人在此休整。

        山脊后的日轮又沉下几分，漫天金芒也随之渐渐黯淡。她站在原，脑中一片混乱，方才想到的那件东西却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

        潭岸覆满冰雪，边缘凝着半透明的薄冰，唯有中央仍在无声动。水色蓝得极深，映着四周白桦与云杉的倒影，如同雪原间裂开的一只幽蓝眼睛。

        淡金色的圆晕无声环抱着日轮，漫天冰尘被夕光照亮，一点点折出细碎而耀眼的光。忽然，一笔直的金芒从落日上方升起，下端穿过薄雾与雪原，如同一自天幕贯落的金，将山巅、密林与幽蓝的潭水连在了一。

        沈昭突然出声：“阿玉。”

        “那是什么？”

        沈昭侧过脸。暮光落在她的面颊，将原本绮丽致的眉眼映得柔和而安静，却又仿佛离他很远。

        ……

        这句话太过出乎意料，她一时竟没能明白其中的意思。直到那件牙的形状猝然浮现在脑海，她才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四周静极了，连悬浮在暮色里的冰尘也几乎凝滞在半空。

        半晌，一声低低的“是”从侧传来。

        玉娘下车时，暮色正从山谷深缓缓漫上来。

        她眼底尚未散去的茫然，也被他尽数看在眼中。

        他上裹着厚重的玄色大氅，在车旁站定后，顺着玉娘的视线望向那泓碧水。

        玉娘呆住了。

        沈昭望着那片幽蓝的水面，神色间有几分怀念。

        沈昭也被沈穆扶下了车。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说的，当真是我匣中那一件？”

        “山后有泉眼。”沈昭，“水从山腹里不断涌出来，最冷的时候也只在岸边结上一层冰。”

        玉娘转过脸。

        夕阳已经落到西侧山脊上方。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