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溫水，然後又回到床邊，準備等他醒來，第一時間喂他喝下。

        她的手，還緊緊地握著自己的手，彷彿那是她在風暴中唯一的浮木。

        這一聲輕哼，卻驚醒了淺眠的李九歌。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盡的心疼，像一隻受傷後找到巢的幼獸，在低聲哀鳴。

        那眼神，不再只是長輩對晚輩的關愛，而是多了一層複雜的，探究的意味。

        這句話，她不是在責備，也不是在抱怨。

        她上還穿著那件破舊的紅衣，只是散亂的高馬尾已經散開，墨髮如瀑般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出那緊繃的，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法放鬆的側臉輪廓。

        「感覺怎麼樣？還疼嗎？渴不渴？」

        「你醒了！」

        「顧青帆，你這傻子。」

        她的聲音沙啞，卻掩不住那份從心底湧出的喜悅。

        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客棧房樑，還有……趴在床邊睡著的李九歌。

        顧青帆看著她這副關切到有些手足無措的模樣，蒼白的臉上，綻開了一個虛弱卻溫柔的笑容。

        然後，他又轉過頭，看回自己的兒子，那眼神，就變得意有所指起

        他明明知她對他若有若無，明明知她的心結深重，卻還是這樣不不顧地，一次次地，用生命來鋪就她腳下的路。

        滾燙的淚水，終於無法抑制地，從她的眼眶中落，一滴一滴，砸在他的膚上，然後迅速滲入，消失不見。

        她不再抑制自己的聲音，那種壓抑了太久的情感，在此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正是四海鏢局的副總鏢頭，顧遠山，顧青帆的父親。

        但對於李九歌而言，她的世界，從此就只有這一間小小的客房，只有眼前這個為她傻到極點的男人。

        她抬起頭，用袖口魯地乾臉上的淚痕，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柔和。

        他走到床邊，看著兒子蒼白的臉，又是心疼又是氣惱，忍不住伸出手，戳了一下顧青帆的額頭。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狐狸眼裡還帶著剛睡醒的迷濛，但在看清他的瞬間，立刻化為了驚喜與關切。

        這個傻子，這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顧遠山一進門就看見兒子醒了，緊繃的神色稍緩，但隨即看到他那條被包紮得像木乃伊一樣的，臉色瞬間又沉了下來。

        她李九歌，不是什麼救世主，也不是什麼九姑娘。

        她俯下，將臉頰輕輕地貼在他的手背上，感受著他體內傳來的，那微弱的卻堅定的生命脈動。

        如果不是她為了逃避樓滅而接下這趟要命的鏢，他又怎會陷入如此境地。

        真正的歸宿，不在於多麼激烈地與過去切割，而在於守護好眼前這個，用命來愛她的未來。

        他搖了搖頭，想說話，嚨卻乾得發不出聲音。

        他想動，卻牽動了上的傷，一陣劇痛讓他忍不住悶哼一聲。

        他看著她上那件破爛的衣裳，看著她臉上那尚未完全消退的風霜之色，眼神微微一動。

        「你這個傻小子！我讓你跟著去，是讓你護著九姑娘，不是讓你拿自己的命去填！你看看你這副鬼樣子，斷了，差點連命都沒了！你爹我半截子都快入土了，你是不是想讓我提前白发人送黑发人！」

前，想著他墜崖時用體為肉墊，想著他高燒昏迷時還在呢喃著她的名字。

        顧青帆的心，在那一瞬間，被一種巨大的，溫柔的酸脹感給填滿了。

        顧遠山唸叨了半天，終於停了下來，他了口氣，目光轉向一旁的李九歌。

        「青帆！」

        就在這時，房門被人猛地推開，一個形儒雅，眉宇間帶著焦急與薄怒的中年男人，大步星地走了進來。

        接下來的日子，不有多難，她都會陪著他，一步也不離開。

        昏沉的黑暗終於褪去，顧青帆的眼睫顫了顫，掙扎著睜開了沉重的眼。

        這一次，她再也不逃了。

        她說完，便不再言語，只是緊緊地握住他的手，將自己的臉埋在他的掌心之中，彷彿這樣，就能汲取到面對整個世界的勇氣。

        她與樓滅的那場所謂的了斷，像是一場遙遠而荒唐的戲。

        顧青帆只是虛弱地笑著，任由父親責罵。

        李九歌站在一旁，臉上滿是愧疚，她張了張嘴，想說這都是她的錯，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她現在，只是一個想讓她的傻子，好好活下去的女人。

        顧遠山的聲音很大，帶著恨鐵不成鋼的唸叨，但那眼裡的疼惜，卻是怎麼也藏不住。

        她一連串的問題問出口，手忙腳亂地就想起去倒水。

        打了那個男人，甩了那句狠話，並沒有讓她感到快意，只覺得空虛。

        窗外，京城的喧囂漸起，新的一天已經開始。

        愧疚，像水一般，淹沒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

        那是一種深深刻入骨髓的愛戀與悔恨，是一種捧著自己破碎的心，獻給另一個人的，最卑微的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