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验过的、复杂的、汹涌的情感，在她里冲撞出了决口的堤坝。

        她不知自己哭什么。

        也许是哭那些没有填在心仪大学上的志愿，哭那些在相亲桌上被挑剔的目光，哭十八岁那个暑假枕上的水渍，哭从来没有人告诉她――

        原来主动去抓一样东西，是这样的感觉。

        而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眼泪。

        因为他忽然停了下来，抬起看她。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感觉到他的指腹轻轻过她的眼角，拭去那里的一片。

        然后他低下，贴着她的耳垂，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只说给她一个人的秘密。

        “我不问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

        “但我会记住你。”

        谭闵珠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他的脖子环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南城的夏夜正。霓虹在远明明灭灭，把这座城市的夜空染成一片暧昧的橘红色。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发出低沉的、眠一样的白噪音。七月的热风从窗帘隙里挤进来，把白色纱帘得微微鼓起，像一只暗中窥伺又害羞的眼睛。

        房间里的那束小夜灯光，温柔地亮了一整夜。

        六小时后。

        清晨的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隙里进来，在床尾落下一锋利的光斑。

        空调还在，发出细微的送风声。

        这座城市刚刚醒来，远有环卫工人扫街的沙沙声，偶尔有汽车驶过的低鸣。

        谭闵珠在刺痛中睁开眼睛。

        痛先于意识醒来。太阳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整夜，胃里翻涌着莫吉托残余的苦涩。眼前的景象从模糊到清晰――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吊灯，陌生的灰色纸。

        她的脑子还泡在宿醉的混沌里，却先一步感知到了不对劲。

        一条手臂搭在她腰间。

        温热。沉重。骨节分明。

        她的呼停了。

        以极其缓慢、极其僵的速度，她一点一点转过。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脸。

        短发凌乱地散在白色枕上，几缕发丝搭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骨。他的眉而分明，睫又密又长，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直，嘴微微翘着，嘴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他睡着的样子少了很多攻击，但那张脸――即便是在睡眠中――依然好看得让人想骂人。

        而且年轻。

        非常年轻。

        眉底下还没有完全长开的骨骼痕迹，下颌线条虽然锋利但还保留着少年人的清瘦感，肤好得几乎看不见孔。锁骨从薄被边缘出来，上面有一浅浅的红痕。

        谭闵珠盯着那红痕，脑海里轰地一声炸开。

        莫吉托。

        走廊。

        她揪人家的领子。

        她扒人家的扣子。

        她――还说了那句让她此刻恨不得就地蒸发的――“肌练得怎么样？”

        她不是谭闵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