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庭之闭上眼，长叹一声。他到底还是小看了宋九。此子的胆魄和手段，已经远远超过了当年的先帝。这一局，他还没落子，就已经输了。

        苏庭之在书房里坐了一夜，想通了一件事。

        她到底还是没给苏庭之看这封信。

        苏苏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把信纸按在心口，低低骂了一句：“混账。”

        第二日，宋林的回信便到了。

        这回不是什么铺子地契，而是一只不起眼的乌木匣子。匣子没有锁，打开来，里面是一叠用油纸包着的公文。苏庭之拿到手时，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苏苏叹了口气，回到桌前，提笔在一张纸上写：

        “你爹可曾打你？”

        苏苏听说她爹没出来吃饭，心里着急，让厨房热了汤，亲自端到书房门口。她敲了敲门，里没应。她小声叫：“爹，您吃点东西吧。”

        后者的分量，比前者更重。重到苏庭之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脖子后面发凉。

        苏苏不放心，在门口站了会儿，到底还是被他劝了回去。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关了一整个下午。晚饭也没吃。

        “你今日让人送来的铺子，我爹知了。他很生气。你以后别送了。”

        苏庭之却知。那里面有两份东西。一份，是太子与边关某位将领私相授受的密信抄本，上面盖着太子的私印，铁证如山。另一份，是宋九自己这些年背着皇帝安插在京畿各的暗桩名册。

        也是以命相胁。

        隔了几日，太傅府又收到了一份礼。

        朝中人人自危，连带着太傅府都冷清了不少。苏庭之每日上朝回来，脸色都沉得能滴出水。苏苏不敢去烦他，便越发乖顺起来，每日按就班地上课、练字、学规矩。

        信上只有两行字：

        “若打，告诉我。我叫我爹来与你爹对打。”

        写完后，她看着那几行字，想了想，又画了一个气鼓鼓的小人。那小人额上有三条线，嘴巴抿得紧紧的，眉竖起来，像是要骂人。她在旁边用小字标注：“我爹。”

        宋九把这东西送到他手上，只附带了一句话：“太傅既说宋某送的都是外之物，那便送一份能定宋某生死的东西。以证其心。”

        苏苏“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眼睛都弯了。她想象着皇帝挽着袖子，跟苏庭之在太傅府门口对打的样子，越想越离谱，笑得趴在妆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红儿在外间听见笑声，探进来看，见小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觉得莫名其妙，又不敢问。

        顾时晏确实是个好先生。他讲课总能把枯燥的经义讲出些趣味来，还会在

欢喜之后，就是慌。

        可要他把苏苏交给宋九，他仍是不能。

        她不知，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画完后，她自己倒先笑了。她把纸折成小块，照旧压到枕下。

        宋九这疯子，是真的不给自己留退路。他把自己的命交到苏庭之手里，赌的就是苏庭之不敢揭发他。而这份东西一旦握在苏庭之手中，他苏庭之就再也不能置事外了。无论是太子还是宋九，都容不下一个手握他们命脉的太傅。

        这是以命相托。

        他到底想干什么呀。

        太子的人连番上本，参宋九“私蓄死士、意图不轨”，折子写得慷慨激昂，把陈年旧账都翻了出来。宋九的人也不甘示弱，反手就把太子那封通边密信到了御前。两边在金銮殿上吵得不可开交，皇帝摔了折子，拂袖而去。

        那之后几日，朝堂上又起了风浪。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打开。苏庭之站在门口，脸色又青又白，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看见苏苏，勉强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汤，低声：“爹没事，你去睡吧。”

        唯一的生路，就是站到宋九那边去。

        苏苏是在梳妆时发现那封信的。它就压在梳妆台上那盒胭脂底下，封面写着“苏苏亲启”，字迹张扬。她贼似的四张望一圈，才拆开来。

        程大家教的那些东西，她虽然觉得无聊，却还是认认真真地记。只有顾时晏来上课时，她才觉得那灰蒙蒙的日子透进一点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