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难舍

        当仇恨的天平需要被郑重地、一丝不苟地称量。

        苏瑾才发现，自己心底那杆秤，早已在无数个未曾察觉的日夜，不自觉地、无可挽回地，倾向了某个本该被恨意淹没、却被她偷偷藏在最深chu1的人。

        “皇帝问过我的意思。”

        苏明远忽然转换了话题，打破了书房内那阵因苏瑾回避而略显凝滞的沉默。

        他的语气也从方才谈及伤痕时的沉重，恢复成一种chu1理公务时的平稳持重，仿佛在宣读一份需要斟酌的奏章。

        “林家的事，陛下交给我chu1置，林辅的罪名已经定了，结党营私，贪墨军饷，构陷大臣……条条皆是死罪，绝无从轻的余地。”

        他顿了顿，端起面前已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目光隔着氤氲的茶气，看向书案对面的女儿，像是在陈述，更像是在等待。

        “但家眷如何发落，刑bu和大理寺递上来的章程都有所保留，陛下让我……拿个主意。”

        他放下茶盏，青瓷底与紫檀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还没有回复。”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shenti微微后仰，目光平静地落在苏瑾脸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征询，但更深chu1，是一种将选择权交付的郑重。

        他在等，等一个态度，一个来自受害最深、也最有权提出要求的当事人的态度。

        作为新帝登基后首批平反，且在此次gong变中立下关键功劳的功臣，苏明远此刻确实有这个资格。

        只要他开口，无论提出何种chu1置方案，是将女眷liu放苦寒边陲，是没入gong中为nu，是发pei教坊司，抑或是更为严酷的刑罚。

        龙椅上那位正需倚重他、且对林辅一党深恶痛绝的新君，大抵都会准奏。

        这本该是一个快意恩仇、清算旧账的时刻。

        苏瑾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槐树枝tou一只暂歇的寒鸦，都等得不耐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一串“嘎，嘎”，的嘶哑余音。

        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在铜盆中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她自己平缓到几乎听不见的呼xi声。

        “爹，”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目光落在自己交握于膝上的双手，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

        “林清韵她……”话刚起了个tou，便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断了，戛然而止。

        她又停顿了许久，久到苏明远几乎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时，她才像是终于聚集起足够的力气，抬起tou，望进父亲的眼睛，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tou、从她踏出牢门那一刻起就未曾消散的问题。

        “她现在……在哪里？”

        “还在刑bu大牢。”苏明远回答得很快，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和她父亲关在一chu1，甲字重犯牢区，单独囚室。”

        苏瑾的手指，在袖中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仅仅“刑bu大牢”四个字，就足以在她脑海中瞬间勾画出无比清晰的画面。

        冰冷刺骨、永远泛着shi气的石板地，角落里那堆散发着腐朽酸臭气味的霉烂稻草，墙bi上hua腻黏shi，暗绿色的苔藓，从巴掌大的气窗漏进来的，惨白清冷，毫无温度的月光，还有那无chu1不在的、混杂着铁锈、血腥、霉烂和绝望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而林清韵，就侧shen蜷缩在那样的地方，在离那堆腐草最远的角落，背靠着阴冷chaoshi的石墙。

        她的shen边，坐着那位曾权倾朝野、如今却同样狼狈不堪的父亲。

        苏瑾知dao，那个人从小是怎样被jiao养长大的。

        相府的明珠，吃穿用度无一不jing1，冬日地龙要烧得nuan如春日，稍有一丝凉意便要蹙眉。

        她连那张铺着ruan褥的脚踏都没睡过，稍微ying些的枕tou便会抱怨硌得脖子疼。

        如今，却要在那种地方，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而冰冷的黑夜。

        而她自己，还曾站在那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