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枯骨徒劳

        窗外的天空是一种死寂的灰白，像极了病人瞳孔扩散后残留的最后一抹浑浊。

        这是这座城市里最拥挤的一家三甲医院，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gu挥之不去的味dao――那是廉价消毒水混合着陈旧niaosao、馊掉的盒饭以及某种更为隐晦的、名为“绝望”的气息。

        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上，长椅上的pi革早已磨损得lou出底下的黄色海绵，像是被无数焦躁不安的指甲ying生生抠烂的。

        一位满tou白发的老妇人佝偻着shen子坐在那里，手里死死攥着一叠皱巴巴的纸张。

        那不是钱，是一张张早已过期的欠条，还有几张被眼泪晕染得模糊不清的缴费cui款单。

        她的背脊弯曲成一张承受不住重压的残弓，三个月前，这背虽然微驼，却还有着支撑这个家的力气。

        而如今，那tou花白的tou发已经全白了，枯草般乱蓬蓬地贴在toupi上。

        shen旁的老伴蹲在墙角，双手抱着tou，手指深深插入发间，指甲feng里sai满了黑泥。

        他脚边散落着几只空了的药盒，那是几款没有商标的国产替代药，药盒被nie扁了，像两只被踩碎的蟑螂。

        “老人家……”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职业xing的麻木，但更多的是无奈。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老妇人，并没有伸手去扶，因为在这个地方，下跪是最不值钱的姿势。

        “不是我不救。这三个月，你们尽力了，我们也尽力了。”医生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张新的欠费单递了过去，动作轻得像是在递一张判决书，“抗排异的进口药，必须每天吃。现在已经断药两周了……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了。”

        老妇人浑浊的眼里早已liu不出泪，只有两行干涸的泪痕挂在满是褶皱的脸颊上，像两条干枯的河床。

        她张了张嘴，发出风箱般嘶哑的声音：“大夫……我儿子……我儿子真的寄钱回来了……警察说查到了……查到了……”

        “那也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医生摇了摇tou，转shenyu走，却又停下脚步，低声dao，“准备后事吧。”

        三个月。

        九十个日夜。

        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李伟的消失不过是一粒尘埃落入了深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但在警方的卷宗里，这桩失踪案早已因为线索中断而被搁置在满是灰尘的铁架最底层。

        唯一的记录只有银行liu水上那两笔突兀的巨款――三十万，五十万，警方调查到这笔钱来自一家境外医疗慈善机构，这个机构很神秘，除了名字再也查不到任何信息。

        那笔钱来得蹊跷，去得更是决绝，全bu打入了医院的账hu，然后在大海捞针般的治疗费中化为乌有。

        在所有人的眼里，包括医生、亲戚，甚至是调查的警察，那个叫李伟的男人，是因为不堪忍受巨额债务和病重女儿这个无底dong，选择了最懦弱也是最残忍的方式――遗弃。

        “作孽啊……”蹲在墙角的老汉终于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用拳tou狠狠砸向坚ying的水泥地面，“养了个畜生……畜生啊！”

        ……

        病房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那张窄小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少女。

        那个曾经会在父亲怀里撒jiao、有着明亮眼眸的“妞妞”，此刻只是一ju被浮zhong和溃烂吞噬的躯壳。

        因为失去了昂贵药物的压制，排异反应如同失控的野火，肆nue着她每一寸肌肤。

        原本合shen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此刻因为shenti的极度浮zhong而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会崩开线tou。

        pi肤薄得像一层透明的纸，底下青紫色的血guan狰狞地蜿蜒着，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黄色的组织ye，散发着一gu淡淡的腥臭。

        她还没有死，但也仅仅是没有死而已。

        十八岁的生命，在弥留之际，竟然爆发出一gu最后的力量。

        她费力地转过tou，脖颈chu1发出骨骼摩ca的轻微脆响。

        那双深陷在浮zhong眼窝里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空dangdang的门口。

        她在等。

        或者说，她在恨。

        那个男人说过：“爸爸去搞钱。”

        那个男人说过：“等爸爸回来，我们就换最好的药。”

        可是三个月了，门口除了换药的护士和cui款的医生，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熟悉的、带着汗味和烟草味的shen影。

        “妞妞……”爷爷不知何时挪到了床边，那双cu糙的大手颤抖着想要去握孙女的手，却又怕碰破那脆弱的pi肤。

        他红着眼眶，声音哽咽，“你爸……你爸他在国外……回不来……他没不要你……”

        少女的眼珠动了动，目光落在爷爷苍老的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依恋，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意。

        那是dong悉了谎言后的失望，是生命即将燃尽时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一丝怨毒。

        她知dao，他在撒谎。

        她是被遗弃的累赘。

        就在这gu绝望的死气几乎要将整个病房冻结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那个冷漠的主治医，也不是那些行色匆匆的小护士。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岁的护士长，鬓角斑白，穿着一shen洗得发黄却异常整洁的护士服。

        她的口袋里插着两支笔，还lou出一把给孩子剪指甲用的小剪刀的圆tou。

        她叫老黄，是这里的“老人”。

        在医院这种见惯了生死离别的地方，大多数医护人员早已练就了一副铁石心chang，但她不同。

        她的脸上没有那种职业化的冷漠，反而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慈祥与坚毅。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到床边，无视了空气中那gu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轻轻坐在了床沿。

        少女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盯着她，像是一tou受伤的小兽。

        老黄伸出手，那是一双干燥、温nuan、指腹带着薄薄老茧的手。

        这双手在过去的三十年里，送走过无数孤寂的灵魂，也迎接过无数新生的啼哭。

        她没有丝毫嫌弃，轻轻握住了妞妞那只浮zhong、冰凉、渗着粘ye的手。

        一gu奇异的nuanliu，顺着那只cu糙的手掌，缓缓liu淌进少女早已僵冷的血脉。

        那不是药物带来的麻痹，而是一种仿佛来自灵魂深chu1的抚wei。

        在这一瞬间，少女脑海中那个父亲离去时shen上那gu甜腻、恶心、让她作呕的香气――那是魅魔特有的迷幻气息――竟然被这gu温nuan驱散了。

        “孩子。”

        老黄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穿透了乌云的第一缕晨曦。

        “别恨了。恨太沉，你这小shen板，带不走。”

        少女原本僵ying的shenti微微颤抖了一下，眼角的肌肉抽搐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老黄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替她理了理额前被冷汗浸shi的乱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他迷路了。”老黄看着少女的眼睛，目光深邃得仿佛能看穿这个世界的虚妄与真实，“那是他的错，是他弄丢了回家的路。但这不代表你不值得被爱。你看，爷爷nainai还在，我也在。”

        这句话，像是一dao神谕，瞬间击碎了少女心中那dao坚ying的防线。

        “因为我是累赘，所以爸爸不要我”――这个折磨了她三个月、让她在每一个深夜里痛不yu生的念tou，在这双温nuan大手的包裹下，终于崩塌了。

        眼泪顺着她浮zhong的眼角hua落，划过溃烂的脸颊，带来一阵刺痛，但她眼中的怨毒却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凉到了极致的释然。

        她不想恨了。

        恨一个人，太累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背负这份沉重的恨意上路。

        少女费力地张开嘴，hou咙里发出浑浊的咯咯声。她看着眼前这位面容慈祥的老人，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我……不恨……”

        她的目光越过老黄的肩膀，看向那扇依然空dangdang的门，眼神逐渐涣散，焦距一点点拉长，仿佛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

        “但……我也不等了……”

        “告诉他……我不痛了……”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原本微弱起伏的绿色波浪线，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拉直，发出了一声刺耳而漫长的长鸣――

        “嘀――――――――――”

        这声音尖锐得像是一把刀，划破了病房内凝固的空气。

        爷爷nainai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瞬间爆发出来，但在那之前，老黄已经轻轻俯下shen，将少女依然温热的shenti拥入怀中。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没有带着对父亲的诅咒堕入黑暗，而是带着一丝来自陌生人的尊严，闭上了眼睛。

        而这也意味着，那个迷失在yu望迷gong里的男人，彻底失去了被原谅的可能。他被自己的女儿，在jing1神上，永远地、彻底地“遗弃”了。

        ……

        同一秒。

        维度之外，六号公馆。

        这里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只有一种奢靡到令人窒息的幽香。

        富丽堂皇的餐厅内，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冷冽的光辉，将长桌上那jing1美的银质餐ju照得寒光闪烁。

        长桌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只jing1美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