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浮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方砚上。方砚垂着，让人看不清神色。

        先是西南近三年田亩账册，良田数目逐年锐减，从十二万亩跌至八万亩；念到边军粮饷账目时，他语速放缓，字字清晰：朝廷征调十万石粮饷，边军实收仅七万石，三万石差额，目惊心。

        可就是这一声叹，如同打开了闸门的钥匙，瞬间引爆了全场。后排一名粮商再也按捺不住，起拱手：“大人，小的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就在此时，方砚端起茶盏，轻饮一口，缓缓放下。随即，一声轻叹悠悠响起，在死寂的大堂里格外清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叹罢，他再次端杯饮茶、放下，全程一言不发。

        方砚定定看向英浮，半晌，起深深躬行礼：“大人所言极是，下官在西南耗了十二年，也该换个天地了。”

        大堂瞬间死寂，无人言语，无人动筷，唯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格外清晰。

        英浮立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彻底入沉沉夜色，久久未动。半晌，他转看向周衍，沉声吩咐：“把今日到场发声之人的名字，悉数记下。”

        英浮抬手将他扶起，轻拍其肩：“明日宴席，本官等你。”

        英浮放下酒杯，递了个眼色给周衍。周衍当即展开文书，朗声宣读。

        “方大人说得对，本就是为百姓而叹。”

        众人连忙举杯回敬，尽数饮尽。

        “下官那一声叹，是为西南百姓而叹，与大人无关。”

        方砚静立片刻，推门离去。

        次日，驿馆大堂座无虚席。

        “诸位，本官来西南前，曾下乡巡查半月，眼见之景，与这账册所载，天差地别。我想知，这中间的差额，究竟去了何？”

        “但说无妨。”

？”

        临走前向英浮行礼：“大人。”

        英浮淡淡应：“嗯。”

        他直起，语气铿锵有力：“本官来西南，不为徇私，不为撑腰，只为替陛下镇守这片疆土。诸位放心，账目亏空必查，苛政弊端必改，该还百姓、还诸位的公，一分都不会少！”

        堂内愈发寂静，无人敢接话。

        周衍立在英浮侧，手捧文书，面色平静，无半分情绪。

        待众人尽数倾诉完毕，英浮起，朝着满堂众人深深一揖：“今日诸位所言，本官尽数记下，在此，替西南万千百姓，谢过诸位。”

        英浮静静听着，一言不发，目光偶尔掠过方砚，只见他始终垂首端着茶盏，慢啜饮茶，仿若周遭喧嚣与他无关。

        周衍应声，低在文书上落笔。堂内烛火猛地一，将二人的影拉长，映在墙上，交织成一张无声的棋局。

        这场宴席，英浮唯独没请郑同。

        西南粮商、铁商、布商等各路乡绅富商悉数到场，方砚坐在左侧首排，依然着半旧官袍，袖口那朵兰花微微外，他未曾遮掩。

        英浮端坐主位，举杯朝众人示意：“诸位皆是西南基，本官初来乍到，先敬诸位一杯。”

        “无需交代。”英浮走回桌前落座，目光沉稳，“你不过是叹一口气，叹气本就无罪。郑家追责，你便说心系西南百姓，心生感慨，谁又能治你的罪？”

        粮商下意识看了一眼垂眸的方砚，咬牙开口，出郑家垄断西南屯田、压低粮价，挤压中小粮商生存空间的实情。话音刚落，铁商、布商、盐商纷纷起，你一言我一语，将这些年被郑家把持生意、欺压盘剥的积怨，尽数吐。

        宴席散去，方砚是最后一个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