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沒死。還在天牢裡。」

        這一刻，蘇映蘭的世界徹底崩塌了。她不是看到了一個囚犯，而是看到了一個被徹底毀掉的靈魂。娘親在爹爹被抓後便憂懼交加，一病不起，最終撒手人寰。而她，那個被家仇蒙蔽了理智的女兒，當時在什麼？她在跟霍玄珩鬥氣，在享受著那份被她視為救命稻草的、幼稚的戀愛。她把所有時間都耗費在與他無謂的爭鋒相對上，卻忘了自己的家早

        那影似乎聽到了什麼，緩緩地、極其僵地轉過頭來。一張臉暴在火光下，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兩頰深陷，眼神渙散，嘴巴歪斜地掛著，口水順著嘴角下。他看了蘇映蘭一眼，眼神空而陌生，隨後又轉回去，繼續對著牆角傻笑。

        她再次說出了「與我為敵」這四個字，卻比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霍玄珩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一無力的苦涩感湧上頭。他知，他這次的阻攔，只會將她推得更遠。他沉默了良久，良久，終於像是洩了氣一般，頹然地垂下了頭。

        他想起了天牢深處，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尚書大人，如今不過是一個渾污穢、神智不清的廢人。他不想讓她看到那樣的畫面，不想讓她心中父親最後的形象被殘酷地摧毀。

仇。

        「爹……？」她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草堆上蜷縮著一個影，長髮糾結如亂麻，渾沾滿了污穢，本無法辨認出原本的模樣。他正對著牆角，喃喃自語著一些毫無意義的音節，像是被關在籠中的瘋獸。蘇映蘭無法將這個可憐的生物與記憶中那個風度翩翩、對她嚴厲卻又慈愛的父親聯繫在一起。

        蘇映蘭的體微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她預想過很多種答案，或許是已經被秘密處決，或许是已經瘋癲，卻沒想到是「還在」。這兩個字，像是一把沉重的鎚子，敲碎了她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敲開了被她塵封的記憶之門。

        霍玄珩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一片寂寥的陰影。他不想說，他甚至不敢去回想。他扳倒蘇尚書的過程，手段之酷烈，連他自己都感到不寒而慄。那是他通往權力之巔的必經之路，也是他和她之間最無法跨越的鴻溝。

        蘇啟彬像是被她的尖叫驚擾，猛地朝她撲過來，臉貼在鐵欄杆上，發出嗬嗬的怪叫，口中糊不清地念叨著：「金子……我的金子……都給我……」

        「……我安排。」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每個字都重如千鈞，「明天晚上，我帶妳去。但是妳要答應我，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要保持冷靜。」

        「我要見他。」她立刻說，語氣堅決，沒有一絲商量餘地。

        「是不是我認識的人，由我親眼來看。」蘇映蘭的目光沒有絲毫動搖，「霍玄珩，你若阻攔，便是與我為敵。」

        天牢深處的空氣混濁得令人窒息，濕的霉味與排物的腥臭混合在一起，腐蝕著每一寸感官。火把的光昏暗搖曳，將牆上濕的苔蘚映照得如同鬼魅。當霍玄珩帶著蘇映蘭站在最裡間那間牢房前時，蘇映蘭渾的血彷彿都在瞬間凝固了。

        「爹！是我！映蘭！」蘇映蘭再也控制不住，衝到牢門前，雙手抓著冰冷的鐵欄杆，瘋狂地搖晃著，「你看看我！我是映蘭啊！」

        「不行！」霍玄珩猛地睜開眼，眼中的殺氣與心痛交織在一起，形成一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妳不能去！映蘭，妳聽我說，那不是妳該去的地方！他……他現在已經不是妳認識的那個人了！」

        「他是我爹。」蘇映蘭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是一枚枚冰冷的釘子，釘進了霍玄珩的心裡，「無論他錯了什麼，我都有權知他的下落，有權知……他是怎麼死的。」

        蘇映蘭沒有回答，只是轉過，重新看向那株被壓住的青苔。她的背影單薄而孤直，像是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劍，鋒芒已然畢。這一夜，對她，對他，都將是一個無法安眠的漫長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