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凡也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治狗？”

        “可是……三千……”

        这时，手机又震动了。

        然后她站起来，干眼泪，抱着Lucky重新走进医院。她的脚步比来时坚定得多。

        瑶瑶愣住了。“什么？”

        瑶瑶握着手机，手指收紧到指关节发白。她听见背景里那个清脆的女声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像贴在凡也耳边说话：“谁呀？打这么久电话？”

        “我先转一千。其他的稍微等一下。”云岚顿了顿，“瑶瑶，听我说：为生命，值得。无论那是一条狗，一个人，还是一株植物。只要还有希望，就值得救。”

        短暂的沉默。背景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更激烈的，鼓点更重，人群的欢呼声像海浪一样涌起又落下。

        狗嘛，就是物，别太投入。

        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颤抖，先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最后变成无法抑制的、无声的抽泣。眼泪从指里渗出来，滴在水泥台阶上，很快被夏日的热气蒸发，不留痕迹。

        三千够买三只新的了。

        背景里那个清脆的笑声还在脑海里回。清脆的，快乐的，无忧无虑的。像夏天的风铃，像冰镇的汽水，像所有年轻美好的事物。

        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瑶瑶的耳朵里。

        而她在这里，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抱着一只生病的狗，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听着自己的心在一片一片剥落。

        “嗯。”

        “瑶瑶，”凡也的语气里有一种她熟悉的、试图讲理但实际充满不耐烦的情绪，“三千够买三只新的了。别治了。”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那三天，瑶瑶几乎没怎么睡。她查阅所有关于犬类淋巴瘤的资料，学习术后护理知识，准备柔舒适的窝，买好营养膏和方粮。她把自己的床垫拖到客厅，睡在Luck

        “瘤。恶淋巴瘤。”瑶瑶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医生说需要手术加化疗，预算三千。我钱不够。”

        “我要预约手术。”她对前台护士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清晰，“越快越好。”

        别指望我。

        “你的银行账号。发给我。”云岚的声音很清晰，很坚定，“先救狗。钱的事以后再说。”

        但云岚说：“账号给我。”

        “没事，一个朋友。”凡也的声音模糊了一下，像用手捂住了话筒。然后他对瑶瑶说：“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狗的事你自己决定吧，反正……先别指望我。”

        电话那沉默了两秒。很短暂的两秒，但瑶瑶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她在等另一句“别治了”，或者“再考虑考虑”，或者任何形式的、现实的、理智的劝告。

        她哽咽着报出自己的账号。云岚重复了一遍确认，然后说：“挂了，我上转。你带狗回去，好好照顾它。明天再联系。”

        这些话在她脑海里旋转，放大，变形，最后凝固成一块冰冷的、坚的石，沉在胃里。

        瑶瑶握着手机，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某种她几乎已经忘记的东西：善意。无条件的，不计算的，不要求回报的善意。

        电话挂断后不到三分钟，手机震动，银行通知：$1000.00到账。附言栏里只有四个字：“为生命，值得。”

        她慢慢放下手机，把它紧紧握在手里，像握着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瑶瑶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单调的嘟嘟声，听着它像某种倒计时，数着她心里某个东西彻底碎裂的瞬间。

        她语无次，但云岚听懂了。

但很快被背景里更大的笑声淹没。瑶瑶听见那个清脆的女声在喊：“凡也，到你了！别躲！”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没说话，只是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那端轻微的呼声。

        她哭了很久，哭到咙发紧，哭到眼睛痛，哭到Lucky在她怀里不安地蠕动，用鼻子蹭她的手，发出困惑的呜咽。

        她以为是凡也打回来歉，或者改变主意。但拿起来看，屏幕上是“云岚”两个字。

        瑶瑶盯着那条通知，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响起，短促，决绝。

        “我说，别治了。”凡也的声音混在酒吧的喧闹里，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狗嘛，就是物，别太投入。生老病死很正常。而且我现在手也紧，学校的钱还没下来，生活费都是刷的我爸的信用卡。而且还在还贷款”

        “等一下！”凡也对那边喊了一声，然后对电话说，“你说什么？狗怎么了？”

        “瑶瑶？”云岚的声音传来，温和，平静，像往常一样，“我刚下课，想起你说今天带Lucky去医院。怎么样？”

        “你说什么？”

        这一句简单的问候，像最后一稻草，压垮了瑶瑶勉强维持的平静。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云岚……Lucky……恶瘤……要三千……我……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