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弗雷迪又从她怀里抬起脑袋：“那妈妈….为什么是黑发？”

        她讲得很慢，一句德文，一句中文，弗雷迪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得无比认真，讲到西湖边那座人声鼎沸的桥时，她停下来，有些不确定他跟不跟得上。

        她的声音落在石上、树上、水上，又瞬间被风散。

        “妈妈，我听得懂，西湖。”蓝眼睛亮晶晶的，“你讲，我喜欢听。”

        俞琬勉强笑了笑：“为什么呀？”

        小家伙却忽然伸手，拉住她衣袖。

        “这是妈妈买的！给弗雷迪！”是中文，带着一点德式断句的节奏。

        飘远的思绪，被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唤拉回来，她定了定神，往园子深走，一边走一边喊，这次喊的是中文:

        俞琬不是没担心过。她每天和他说话，说很多话，用中文，也用德文，讲故事，唱儿歌，指着窗外的一切命名。

        “这里。”

        弗雷迪循声扭过，望见她哭，小脸立刻皱起来，小短倒腾过去抱住她的：“不哭。”

        许是混血儿的总要经历某种奇异的挣扎，弗雷迪能完整说出一句话的时间，比同龄孩子要迟一些。

        “行的。”弗雷迪的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条他刚发明的物理定律，“我明天多晒太阳，多晒太阳，发就黑了。”

        她了鼻子，把他轻轻抱起来，小家伙搂着妈妈脖子，小脸贴在她耳边：“我以后也要黑发。”

        弗雷迪不说话了，垂下眼来，只低玩自己手指，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我喜欢黑发。”

        而出于某种讳疾忌医的心理，却又不敢真带他去看医生。维尔纳和君舍都安过她，男孩子说话迟。克莱恩更无所谓：“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刚学会说话的那段日子，小家伙的词汇库里，中文占据着相当重要的地位。他会声气地喊“要吃饭饭”、“饭饭香香”、“妈妈抱抱”。

        “妈妈是中国人，中国人是黑发。”

俞琬静静看了他很久，伸出手，在他鼻尖上轻轻一点。

        他真正会说话，是两岁那年的春天，一个阳光好得能把积雪都晒出泪来的日子。

        女孩愣在原地，小脸后知后觉地发起烧来，“哪有….”克莱恩余光瞥见那两抹绯红，心旌神摇，将书啪地一合，扔到床柜上，翻覆过来。

        每一次听到，俞琬的心都会成一片云絮，乎乎的。可后来上了幼儿园，他的世界，便一天天被德语和法语密不透风地填满了。

        女孩微微一怔。

        在他小小的世界里，边的人，甚至幼儿园里的老师和小伙伴，都是或金或红或棕的发，却只有一个人，有一黑发。

        “我说，因为你妈妈喜欢。”金发男人气定神闲翻过一页。

        小弗雷迪急得红了脸，两只小手拽着父亲的，呃呃呀呀叫了几声，突然破天荒地吐出一句――

        “真的！”他碰碰自己鼻子，高兴得原地蹦了好几下，活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似的，“我要笑，人家就看出来，我是妈妈的孩子了。”

        “弗雷迪，你快出来….”

        “因为像妈妈。”他嘴角撇了撇。

        “这里？”弗雷迪将信将疑，小手指在鼻梁上蹭来蹭去。

        直到某一天下午，克莱恩在书房里签几份紧急文件，弗雷迪趴在他脚边地毯上，专心致志搭一座彩虹色的积木塔，一边搭一边“啊啊咿咿”地给自己着音。

        俞琬的泪珠终于掉下来，而这次，却是被这孩子气的话逗得夺眶而出的。那夜，她把这件事告诉克莱恩，金发男人正靠在床看书，闻言嘴角淡淡勾了一下：“他最近，还总问我为什么自己眼睛是蓝的。”

        那时，她扶在门上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俞琬把他搂进怀里，搂了很久，用力眨了眨眼睛，生生将泪水压回去。

        有一回，俞琬拿中文喊他吃饭，孩子正在地板上推玩火车，用德语应了声“Ja”。

        “你怎么说？”她好奇地侧过脸。

        俞琬鼻尖一阵发酸，低下，把脸埋进他的金发

        那之前，他只会一个词一个词地蹦。“Nein”最像克莱恩，短而，像一颗小石子从尖弹出去，落地时能砸出一个小坑来。

        小家伙立刻咧开嘴，跑到穿衣镜前，对着镜子眯眼笑起来，那鼻尖果然皱了一下，好似伸懒腰时皱起鼻子的小猫。

        “你笑起来的时候。”她声音的。“鼻子会皱一下，和妈妈，一模一样。”

        克莱恩被那噪音弄得不耐烦，皱起眉，伸手轻轻一拨，那座摇摇坠的塔便哗啦一声散了架。

        “那可能不行。”女孩着泪，嘴角却是翘着的。

        “哒”地一声，咖啡杯倏地砸在地上，棕色溅了满地。俞琬站在门外，回过神时，泪水已然了满脸。

        女孩只是走过去，牵着他下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那天夜里，还是忍不住给弗雷迪讲故事，讲的是小时候带他回外公家，看黄浦江，看西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