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琬丫。”他压低声音问。“这洋人，待你好不好？”

        “没了。”

        “你倒不像个只会打仗的。”

        金发男人沉片刻。“铁。”

        竹杖的鹤在老太爷手里转了半圈，他回过。

        女孩红着脸低下，想笑又不敢笑，只甜甜应了一声。“嗯…..老祖宗为我主。”

        俞琬等那声音完全散开了，才悄悄舒了一口气，她转看向克莱恩，三分嗔里带着七分好笑：“你刚才….怎么那样说话。”

        他重新直了背，鹤拐杖扬了一扬，又端起了那副方正模样，别过脸，山羊胡子一翘，无可奈何地从齿里挤出一句。

        克莱恩低低应了一声。

        “三叔公没孩子，”她声音很轻。“所以对小辈儿很用心，我小时候，他还教我背古诗，教我读《女诫》，写大字，我写不好，他就罚我站在桂花树下面背诗。

        老太爷一愣，拐杖往地上一点，像在给这句话打一个标点。

        “念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今日姑且不与你计较。天色不早，后生们早些歇息吧。”

        三叔公见过一个已经消失的欧洲，见过那些如日中天的名字与帝国，也亲经历过一个王朝的覆灭。然而，所有人都往前走了，而这座从前朝搬来的钟，指针却早已对不上时代了。

        说罢，老太爷摇摇，索眼不见这狂徒为净，任由女孩搀着，一步一挪往月门走。

        “他是保皇党，就是….就是拥护前朝皇帝的那一群人。”她靠在他口，努力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什么‘普鲁士绅士不让妻子站在风里’….”女孩敛起容，努力模仿他那一板一眼的腔调，却学得不像，自己倒先笑了。

        老太爷又咳了两声，好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句：“好就行，若不好，老夫这手杖可不认人。”

        女孩望向那轮被西湖水汽泡过的月亮，边缘茸茸的，思绪也不由得飘了远。

        俞琬站在一旁，心口没来由地一酸….原来这世上的“沧海桑田”，是不分国界、不分时空，也不分种族的。

        “你们德国人，把旧东西都扔了。”

        老太爷盯着他看了很久，这次却像一个喝了一辈子茶的人，端起一盏新的，先不急着咽，最终，他徐徐点了一下。

也没等对方接话，老太爷只慢悠悠往假山踱了几步，垂眼觑着芭蕉叶上的一颗珠，临了，才吐出一句。“俾斯麦宰相阁下还在时，贵国军官也是懂礼数的。”

        怪老….女孩微微一怔，随即抿了抿，只暗自庆幸这称呼没被那三叔公给听了去。

        老太爷到底没忘了“本分”。

        “哪样？”

        女孩仰起脸作势要瞪他，却见克莱恩蓦地上前一步，将她重新揽进怀中去。

        “那是实话。”男人面不改色。

        克莱恩的手指在上动了一下，他明白这位一口旧式德语的东方老子在说什么。

        “俾斯麦用铁造了德国，我们用铁造了战争。”克莱恩语速不快，“现在，再用铁造车，造飞机。东西还在，只是不再用来杀人。”

        “没有全扔。”他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该留的，还在。”

        湖风落芭蕉叶上的水珠，滴在石板上嗒地一声。白胡子在风里飘着，过了许久，老人才大梦初醒般长长吁了口气。

        老太爷微微扬眉，没再说什么，径直颤巍巍走了。佝偻的背影渐行渐远，竹杖声一下远过一下，在回廊里敲出悠扬的回响。

        他没回，只对着芭蕉叶喃喃自语，好似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俾斯麦，没了，大清，没了，普鲁士，没了。”他顿了一下，“没了…都没了啊……就剩我这一介老朽了。”

        “他之前过外交随员，陪着中国的宰相去过欧洲，还会背莎士比亚。前朝没了以后，他就在这园子里一个闲散绅士，不官，不问世事….他说….这世上没有皇帝就散了。”

        “那个怪老以前过什么？”

        老太爷看着他，眉心那竖纹深了深。“比如什么。”

        女孩悄悄牵起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