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徒
可那口洋文到底没丢干净。
“这就是你嫁的那个洋人?三叔公的目光沉甸甸地压在金发男人shen上。
女孩飞快冲克莱恩使了个眼色,又赶紧上前去搀着老太爷的胳膊,ruan声哄:“三叔公,您别生气,他德国人,不懂这些,我回tou慢慢教他。”
见老人家继续chui胡子瞪眼,又悻悻然回来,正对上那双探寻的湖蓝色眼睛,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三叔公学过英文……去过普鲁士,还见过俾斯麦。”
克莱恩闻言眉梢微微一挑,他没料到,这古怪老tou竟会讲英文。
老人望见两人这番眉来眼去的小动作,得意地捋了捋山羊胡子:“怎么?以为老夫不懂洋文?”
旋即,他竟清了清嗓子,换了一种极生ying、极认真,却十足老掉牙的德语,结结巴巴问了出来:
“老夫年轻时……跟随李文忠公出使西洋。见过你们的铁血宰相。”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将记忆深chu1那些早已生锈的音节重新拼凑起来。“Bismarck……你这后生,见过他吗?”
那是在柏林威廉大街尽tou的宰相官邸,彼时他年方二十五岁。那些德国人zuo事急,说话ying,腰杆ting得如同刺刀,可在文忠公面前,倒也还知dao鞠躬。
克莱恩看向这位须发皆张的老先生。“我父亲见过他,我没有。”
“你父亲是谁。”老人家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眯起眼睛。
“当时是威廉皇帝的侍从官。”
老人听了微微颌首,浑浊的眼里掠过一丝微光:“俾斯麦……他还好吗?”
克莱恩没有立刻回答,月光从他们之间穿过,像一条窄河。
女孩站在一旁,忽然间觉得这两个人,一个像从上世纪活下来的旧钟,一个像刚自战场上卸下来的新枪。而这一刻,他们竟在同一个时空里狭路相逢了。
“他不在了,”金发男人补了一句。“1898年。”
那一瞬,整座园子好似被琥珀凝固住了。夜风暂歇,檐角的铜铃也停了晃动,连池水的涟漪都仿佛屏住了呼xi。
老太爷拄着竹杖,山羊胡子在风里微微地动。
他的视线从西湖的水面,幽幽地hua向灰蒙蒙的天际,过了好一会儿,才短促地“哦”了一声,仿佛终于收到一封迟了半个世纪的信。
“西历1898……五十年前,光绪二十四年,”他的声音低下去,“我那年刚从俄国回京师。皇上被ruan禁了,六君子……死了。”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面前的金发男人,在月光下格外深,也格外空。
“普鲁士,普鲁士…还在吗。”
“也没了。”
老人的手在竹杖的鹤tou上收了一下,又缓缓松开。“没了。”轻到几乎是说给自己听的。
“德意志还在。”克莱恩补充dao。“但也不一样了。”
老人捋胡子的手停在半途,重心往杖上靠了靠,似是站累了,又像在给自己找一个不那么容易晃的姿势。他眯起眼来,问得认真。“怎么不一样。”
“1918年皇帝退位,早就没有皇帝了。”
老人听着,下颌微微一抬,那只鹤tou在他手里握着,衔着的珠子被反复摩挲,已经磨得发亮。
“没有皇帝了。”他仿佛在强行咽下了什么:“早就没有皇帝了。”
眼中那簇旧得发黄的火苗,蓦地一闪,随即沉到了湖底看不见的地方去。老人把竹杖换到左手,嘴角往下压了压,普鲁士口音很重,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
“你懂不懂,在中国,绅士不在长辈面前搂抱妻子。”
克莱恩略一扬眉,正正瞥见女孩朝他极轻地摇了一下tou,那意思大约是“别ding,别ding”。待重新看向那老人时,他站得更直了。
“在普鲁士,绅士不让妻子一个人站在风里。”
蓝眼睛迎上那中国老者,坦dang极了。
老人嘴角抽了抽,花白胡子也跟着抖了几抖,他原以为这西洋狂徒至少会赔个礼,dao个不是。没想到竟给他来了句“普鲁士绅士”。
千层底鞋重重一跺,手杖亦往地上一戳:“你……你这是强词夺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