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把大家都说得“噗”一声，捂住嘴，想笑又不敢笑，忍不住偷偷瞄向那个寸壮汉。

        赵妈早晨帮她收拾房间时还说，如今再穿十一年前包得严严实实的老式样，走在街上要被人笑的。

        她红着脸，把那些衣衫又贼似的统统回去。

        何况式样也早早过了时。这天早上她注意观察了，现在的上海小姐们，旗袍领口都低，下摆都高，袖子短得几乎没有。

        自己的旧衣柜里倒多的是旗袍，都是十来年前的了，淡青的、鹅黄的、粉白的，领口高高地立着，着繁复的如意云边。

        赵妈刚弯腰添上一盘蟹壳黄，在旁边插嘴：“不吓不吓，昨晚还帮我抬米缸哩！”

        他的眸色沉了沉，大步走进来，拿出她刚回去的水绿色旗袍，抖开

        她着气，用力收着腹，手指都抠红了，可那最后一颗倔强的扣子，仍差着那么半寸，就是怎么都不肯进眼里去。

        “姓冯，克莱恩。”

        “他们人都很好。”女孩的眼神很认真。

        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到的？昨天说“侬好”差点把赵妈吓得晕过去，今天又用一个中文字让一整屋子上海太太笑得直不起腰。

        这一试，便出了事。襟那一排盘扣，怎么都扣不上了。

        “怎么不穿。”

        转眼间，又一阵脆生生的笑声散在晨光里，也散进了这老宅久违了的活泛人气里。

        两个日耳曼男人一左一右，仿佛两座移动的铁塔。

        年轻些的少们便拉着女孩问东问西，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正说起苏北上要打仗，风声紧得很，约翰和汉斯就从连接厨房的偏厅里出来了。

        没多会儿，一屋子太太们便一边喝着碧螺春，一边逗着小弗雷迪。小家伙被这个摸摸脸，那个抱抱，一点也不认生，一口一个“香香”“乖乖”，把几个早已当了祖母的太太们叫得心都化掉。

        克莱恩没作声，此刻的女孩只穿一件真丝内衬，赤脚站在地毯上，阳光从后打过来，几乎把那层薄薄的料子照成了半透明的蝉翼。

        这次从纽约走得急，衣裳倒带了不少，可没几件是真正适合上海的街，上海的天气，这里的女孩子大多还是穿旗袍。

        料子也还是好的，杭绸，香云纱，还有一件藕荷色的，是十五岁生日时母亲带着她的，透气的蝉翼纱，盘金纽子，袖口绣着一小圈栀子花。

汇报军情般正经的语调开口：

        俞琬被后那冷不丁的一声吓了一，回便见克莱恩饶有兴味地靠在门边，不知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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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小箱从蒙特勒一路跟她漂过太平洋，此刻摊开在她少女时代的地板上，活像一搁浅的鲸。洋装、衬衫、薄呢裙、丝袜、她一件件拎起来，对着镜子比，又一件件放下去。

        女孩比了比，忽然有些心动，想试上一试。

        其他几件也是这样，腰还凑合，围却紧得不像话。真上了，才发现全都不对了。

        镜子里的早已不见少女时代的青涩，在异国的牛、黄油和某个男人沉默而执着的滋养下，悄然变了模样。

        而客厅里，唯一没有笑的男人斜过眼，换了德语：“她们笑什么？”

        “你走路怎么都没声儿的。”她声嗔。

        所有人的声音又都小下来了，周家少倒抽一口凉气：“你带回来的这些洋人，一个比一个高，走在街上，怕是没人敢惹你。”

        俞琬在自己的行李箱前呆呆站了二十分钟。

        克莱恩嘴角微微一扯，眼里有探究的光浮过，显然没信。

        俞琬仰起脸，连圆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笑你中文好。”

        这么一折腾，等把那群心满意足的太太们送走，老宅重归宁静时，墙上的自鸣钟已经堪堪走过正午十二点了。

        他照着女孩在轮船上教的中文说出来，全然不知她在教他时，心里想的却是：平时里都是他逗她，她也得找准机会，偷偷报复回去。

        不约而同地，就想起前些天大光明上映的好莱坞黑帮片里，那个杀人不眨眼、却对自家小狗温柔的“疤面煞星”，女人们肩膀缩了缩，飞快别过脸喝了口茶。

        一直安安静静的聂太太扇着扇子：“就是看着吓人。”

        俞琬看着镜子里的人儿，小脸涨得通红，三分急里藏着七分羞。

        这一声字正腔圆，倒把几位太太听得愣在原地，她们哪想得到，这么个金发碧眼的洋人，竟然一板一眼报出一个地地的中国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