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盘子，帮客人把筷子摆好，借着直起的空档，忍不住朝那桌新来的看了一眼。

        “你少在那边罩别人，作业先罩好自己。”袁梅白了儿子一眼，转又温声和汪女士聊起澎湖冬天的风、岛上的医生诊所、哪家小儿感冒药开得最温和。

        她说“政府工作”的时候，语气不夸张，没有一点炫耀，倒像是在交代一个不得不接受的生活安排。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绿宝石项链，那是职业女惯有的细微动作——在各式场合被人盯久了，反而学会了隐藏锋芒。

        前台那边，宜蓁端着一盘炒饭，正弯着眼睛跟另一桌熟客打招呼：“两盘菠萝小海鲜炒饭来啰——”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笑得是不是太用力了，赶紧收敛一点。

        最后，柏霖小心地舀了一小勺，放到嘴里。那种温柔的甜味在尖化开，他忍不住又尝了第二口，眼神不自觉飘向宜蓁，又快速地收回来，耳朵有点红。

        宜蓁屏住呼，看着他一笔一画地比出来，终于在“谢谢”那个动作定格的时候反应过来，赶紧学着他刚刚的动作笨拙地回了一个，嘴巴也张张合合，努力把那个词形容出来：“谢、谢谢。”

        太太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发弯：“那我们就一定要吃完，不然会被小妹妹骂。”

        “就自己家开着玩啦，顺便养家。”袁梅解下围裙，坐到她旁边一点，语气谦虚。

        “好吃。”她由衷地说，“真的好吃。”

        柏霖愣了愣，随即嘴角轻轻弯起，眼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笑意。他抬起手，在前比了一个动作——先是

        宜蓁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懂了，只觉得心更快，赶紧顺口找话讲：“这个果酱是……我家从北海寄来的夕张蜜瓜，很甜的。”

        宜蓁心里“咚”了一下，忙不迭地把目光移到别，假装是在确认其他桌还有没有需要加水。可她还是克制不住，忍不住又偷瞄了一眼。

        柏霖的妈妈汪女士把小勺放下，细细了嘴角的果酱，转对袁梅笑：“你们这家店……真的很舒服，在高雄都很少吃到这种风格的。”

        汪女士顿了顿，才慢慢说：“我们是高雄来的，这次被调来澎湖一点政府工作，就……把先生和孩子也一起带过来了。”

        偏偏就在这一瞬间，柏霖像是有感应似的，抬起来。

柏霖已经看懂了——不只是读，也读到了她脸上那一点紧张的红。他缓缓出一个笑，抬手先冲她轻轻挥了下，再很认真地比了一个“谢谢”的手语，动作放得很慢，生怕她看不懂。

        说罢，她先用小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双的香绵，冰凉细，上的蜜瓜果酱糖度不高，带着蜜瓜特有的清香和水分，刚好盖住了味里的腥，一勺下去，夏天的闷热像被撩走了一层。

        她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儿子上。柏霖正低，慢慢地舀着最后一点双，动作一如既往地安静，眼神却比刚进店时松弛许多。那种放松，是为母亲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孩子面对的是善意的环境，才会出的轻松。

        柏霖已经吃完，坐在椅子里，手指轻轻扣着盘沿，似乎在等父母聊完。夕张蜜瓜果酱残留在碟子边缘，冰凉的玻璃勺静静躺在一旁。他的侧脸被窗外斜进来的光一照，睫投下淡淡的影子。

        “哇——”青竹刚好端着空碗经过，耳朵比谁都灵，眼睛立刻发亮，“阿姨是官员耶，怪不得这么有气质！”

        时间仿佛被人悄悄拎住了一秒。宜蓁手心突然一冒汗，端盘子的姿势僵了一下，恨不得上转躲到厨房里去，可脚就跟钉在原地似的。

        男人也尝了一口，点：“很细，没腥味。”

        两人视线正面撞上。

        她咬字咬得太重，把“谢”念得有点像“写”，自己先羞得想找地钻。

        “我讲实话嘛。”青竹捂着额，还不忘朝汪女士咧嘴笑，“欢迎你们来澎湖啦，这边比高雄凉快多了喔。”

        汪女士被他的直率逗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开来：“谢谢你。柏霖……要是有不懂的，也拜托你们多照顾一下。他刚来，还在适应。”

        “喂，你这小屁孩儿——”袁梅伸手就去弹他脑门一下，“话多。”

        “你比得很好。”柏霖笑着，嘴形清晰——他刻意把“很好”两个字说得很慢。

        “没问题啦，”青竹拍了拍自己口，差点把围裙上的面粉拍一地，“我们国中同学都很罩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