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看着他的肤从苍白的颜色变成一种她说不清的、介于黑与灰之间的、像烧焦的纸灰一样的颜色。看着他的眼睛从人类的形状变成一种更深的、更亮的、像燃烧的炭火一样的红色。看着他的从瘦削的轮廓开始膨胀、扭曲、变形，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躯壳里挣脱出来。他的骨骼在肤下面移动，发出咔咔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他的手指变长，指甲变黑，像某种猛禽的爪子。他的脸在化――不，不是化，是在重组。五官模糊了，消失了，然后又从另一个地方长出来，但不是人的五官，是那种她在他“记忆”里见过的、密密麻麻的

        不是风，不是月光，不是从地面升起的凉意。是从背后，从她后那个不知何时出现、不知从哪里来、不知站了多久的人上，传来的温度。很。不是那种灼热的、让人想要躲开的，是那种温热的、像春天傍晚的风一样的。她认识这个温度。她认识这双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环住她肩膀的手。她认识这个膛――她靠上去，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里面不再是没有心的冰冷，而是一种缓慢的、稳定的、像冰层下的河终于解冻后缓缓淌的温热。她认识这个声音。低哑的，带着哽咽的，像碎了的玻璃片划过咙。

得更厉害了，蜷缩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风还在，荒草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窃窃私语。月光照在她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片她跪过的草地上，像一个沉默的、黑色的问号。

        “我在乎。”他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沙哑的，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墙，“我在乎你知不知。我在乎你怕不怕。我在乎你……会不会像他们一样。”

        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变了。不是沙哑，不是哽咽，是――扭曲。像磁带被绞进了机，像收音机没调对频率，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很深的地方发出了一声尖锐的、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嘶鸣。他的开始变形。

        她不知自己在草地上跪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个世纪。时间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已经失去了意义。她只知她哭到再也哭不出来，哭到腔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每一次呼都带着尖锐的刺痛。

        “我吃过人。很多人。有坏人，也有……不那么坏的。我控制不住。那个东西，它饿了就会……”

        “我是怪物。”

        那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夏宥说不清，像是那个人在说一件他藏了一辈子、以为永远不用说、却又不得不说的话。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她能感觉到他的呼，温热的，拂过她的发。然后有什么滴在她的脖子上，一滴，两滴，三滴。不是冰凉的。是热的。他的眼泪是热的。他终于学会了热的眼泪。

        “我不会。”

        夏宥转过，抱住了他。他的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却不知该怎么释放的颤抖。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她能感觉到他脸颊的肤是的，热的，像被雨水打的、刚被阳光晒的石。她想说你不是怪物。她想说你从来都不是。但她的咙被堵住了，只有哭声，只有破碎的、不成字句的呜咽。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他，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指关节泛白，像怕一松手他又会消失。

        她的僵住了。

        “夏宥，”他看着她，眼睛里有水光在晃动，“我是怪物。”

        “我说了，我不在乎！”夏宥捧着他的脸，迫使他抬起来看着自己。月光下他的脸苍白而，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在发抖。他的表情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不是平静，不是困惑，不是认真，不是那个笨拙地学着人的、沉默寡言的存在。是脆弱。是那种把最深的、最痛的、最不堪的伤疤掀开给一个人看时，怕被嫌弃、怕被推开、怕对方说“你真恶心”的那种脆弱。

        然后她感觉到了温度。

        “夏宥。”

        “你不知。你不知我过什么。”

        “我不在乎。”

        夏宥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