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里，记得自己变成了一团黑色的、长满眼睛的东西。但它不记得为什么。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不记得父母的脸，不记得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不记得木棍和铁条落在上的声音。它只记得一件事――疼。不是的疼，是更深的、在骨里面的、在灵魂里面的那种疼。那种疼没有伤口，但一直在血，从它变成怪物的那一天起，就没有停过。

        它走在这座城市里，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慢慢地、无声地散开。它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的笑，他们的泪，他们的谎言，他们的真心。它偶尔会“吃”掉一个，不是饿了，是那个人的恶让它想起什么。它想不起来，但它的记得。那团黑色的、长满眼睛的物质会动，会从肤的隙里渗出来，会迫不及待地扑向那个目标，像一条饿了太久的蛇。它控制不住。或者说，它不想控制。因为只有在那个时候，它才会觉得自己还活着。

        那天下着雨。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那种细密的、绵长的、像雾一样的雨。它走在街上，没有打伞，雨水顺着它的脸往下淌。它不在乎。它的温比正常人低很多，雨水打在肤上，它几乎感觉不到。它走到了一家便利店门口。灯很亮，白色的，透过玻璃门照出来，在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方形的光斑。它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光。不知为什么，它想进去。不是因为饿，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任何它可以解释的理由。它就是――想进去。

        门开了。一个女孩站在收银台后面，穿着深蓝色的围裙，发扎成尾，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她抬起，看到它，愣了一下。然后她说：“欢迎光临。”

        它没有说话。它站在门口，雨水从它的衣角往下滴，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摊。它看着那个女孩。女孩也在看它，目光从它透的发移到它苍白的脸，从它苍白的脸移到它颈侧那还在渗血的伤口。他不知那伤口是怎么来的。也许是在来的路上被什么东西划的，也许是那团黑色的物质自己裂开的。它不觉得疼。它已经很久没有觉得疼了。

        女孩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白巾。“你受伤了。”她说。她走到它面前，把巾递过来。它没有接。她也没有等它接。她踮起脚尖，把那条巾轻轻搭在了它还在滴水的发上。巾是干的，柔的，带着淡淡的洗衣的味。她的指尖碰到了它的额。很。不是那种灼热的、让人想躲开的，是那种温热的、像春天的风一样的。

        它愣住了。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它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它口裂开了。不是那团黑色的物质，不是那些长满血丝的眼睛，是更深的、更底层的、它以为早就烂掉的东西。那颗被埋在土里的、烂成泥的、被草收了的心。它没有心。但它感觉到了。不是心脏在，是那个在动。那个它吃了无数人都没有填满的，那个一直在血的，在那一瞬间，忽然――不疼了。

        女孩的指尖还停留在它的额。很轻，像一片落叶。它低下，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在便利店的灯光下，像两颗被阳光照透的琥珀。里面有它。有一个浑透的、脸色苍白的、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要去哪里的怪物。它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不是恐惧，不是厌恶，不是想从它上得到什么。只是――你受伤了。你还好吗。

        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它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它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过话。也许说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它还叫“人”的时候。它不记得了。它只是站在那里，雨水从它脸上淌下来，滴在那条白色的巾上。女孩的手还放在它额上，没有收回去。她没有问他从哪里来，没有问他为什么浑是伤，没有问他为什么看起来不像人。她只是――看着他。

        后来它知，那个女孩叫夏宥。再后来，它知了很多事。知怎么笑，虽然笑得很丑。知怎么说话，虽然每个字都像从字典里抠出来的。知怎么拥抱一个人，虽然手不知该放在哪里。知怎么炒菜，虽然第一次把盐放成了糖。知怎么在一个人哭的时候说“没事了”，虽然它不知“没事了”是什么意思。它学会了哭。学会了在夏宥抱着它的时候，眼角渗出冰凉的。它不知那是不是人类说的“幸福”。它只知，它不想再走了。它想留在这里，在这个有她的地方，在这个她会对它说“你还好吗”的地方。

        在那个雨夜，在那条白巾碰到它额的那一刻，它心里那了几十年的血的口子，终于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