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姜勋当年跪在雪地里求他时的眼神；是姜勋不挨多少鞭子，都要护住怀里那个婴儿的眼神；是姜勋了一辈子，却又在死到临时都不曾弯腰的眼神。

        刀落下去时，姜勋的眼还睁着，他看着姜彦，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血溅在姜彦脸上。

        姜彦收刀入鞘，眼神冷得好似杀掉的不是亲生独子，而是一条毫不起眼的野狗：“传姜瑾。”

        姜勋的遗尚有余温，姜瑾被传了过来，大兄的尸猛地便撞入她眼帘。

        姜彦眼睁睁看着她面色倏地一白，眼神冰冷地将腰间佩刀哐啷一声砸在姜瑾脚边：“你大兄为峦城百姓谏我，犯军规，被我斩了。你是他自幼养大的，若恨，就刀杀了我，为他报仇。”

        姜瑾面色似乎更白了，袖下的手攥着，恨意将满腔肺腑灼得剧痛，可她又如何不懂姜彦，这个暴戾多疑且自负的将领容不下半分忤逆，真她若敢动刀，只怕会立被乱刀碎尸，连给大兄收尸都不到，更遑论为大兄报仇了。

        姜彦见她面无表情地屈膝跪倒，额紧贴冰冷地面，字字卑微：“父帅，孩儿不敢。是大兄迂腐，犯军规，动摇军心，父帅军纪严明，孩儿岂敢有半分怨怼。孩儿一兵法武艺皆由父帅所赐，孩儿心中，只有父帅，只有军法。”

        姜瑾又怎么不恨，可却只能把恨意嚼碎和血泪咽下，摇尾乞怜地表示忠心，才能活下来，而活下来才有一切。

        姜彦冷冷地盯着如幼兽般温驯跪伏的姜瑾，终于嗤笑：“你比你大兄强，不止武艺和兵法。你恨不恨我无所谓，能拎得清轻重，才继承我的一切。既然你大兄没了，他的位置就由你代替了。”他自负认为，姜瑾一孤儿弃婴，就算有心恨，也不敢反，只会乖乖匍匐在他脚下。

        （未完待续）

        第八百九十五章：女将星（八）

        “多谢父帅。”姜瑾叩首拜谢，直到姜彦离远后，才敢直起来。

        从那日起，姜瑾当上了检校兵尚书、彰国军节度副使、行军司、牙内都指挥使、邢州·恒州·磁州副都署，仅次于姜彦的第二人。从她十四岁时被察觉女儿份后，姜彦便没给过她实权，今日姜勋被杀，那姜彦本属意给她的地位因别落空后又落回到她手中。

        姜勋的尸就被那么扔在城门外，无人收敛。

        姜彦有令：阻挠军令者，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将士们绕着走，无人敢看。尸首躺在城墙下，下一大滩发黑的血，早就干了，眼还睁着，灰蒙蒙地望着灰蒙蒙的天。

        夜里落了雪，姜瑾等到后半夜，等除守卫外所有人都睡了，才悄悄摸出营帐。她不敢点火把，摸着黑走。雪越下越大，落在她发上、肩，落雪成冰水顺着她脖颈往下淌。城门外有守卒，她绕到西侧，从一狗钻出去。

        雪地里躺着姜勋，他的脸冻得惨白，眼睛还睁着，睫上凝了一层厚霜。姜瑾走过去，跪下来，伸手去合他的眼，指腹碰到冰凉的肤，那眼却怎么也合不上。

        “大兄。”她轻声喊。

        没人应。

        风雪呜呜，如泣如诉。

        她把他背起来，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城外走，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拖出一长长的痕。姜勋的垂在她肩侧，手臂晃着。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背着她。那时候她走不动路，缠着要他背。他只比她大八岁，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却弯下腰说，阿瑾，上来吧。

        她搂着他的脖子，笑盈盈问他，大兄，你累不累？

        他总是笑着说，不累，阿瑾这么轻，怎么会累，你要多吃些，长得高高壮壮、健健康康的。

        雪灌进领口，化成水，漉漉的，脸上也漉漉的，分不清是雪还是别的什么。

        她走到营地后山的一避风坳里，把姜勋放下来，在他边，开始挖坑。冻土得像石，一铲一铲的土挖出来，堆在侧，铁锹杆磨破手心，血顺着杆子混入泥中，冻成冰碴。

        天亮时，坑挖好了。她把姜勋放进去，雪停了。

        她铲了一把土，撒在他上。

        “大兄。”她唤。

        还是没人应。

        她一铲一铲地撒，土盖住了他的脚，盖住了他的子，盖住了他的手。

        要盖住他的脸的时候，她停住了，看着那张脸，很久很久。然后铲起最后一把土，盖上去。.

        她叫姜瑾。

        大兄在石堆边捡的，本会叫姜石。.

        大兄说，叫姜瑾吧。瑾，美玉也。

        她回到营地时，天已大亮。

        姜彦坐在她帐中。火盆烧得很旺，映着他的脸，看不出喜怒。

        姜瑾走了进来，跪在姜彦脚边。

        姜彦看了她一眼。“去哪了？”没等她回话，又，“挖了一夜？”言罢端起茶盏，了浮叶，呷了口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