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早上七点半。你到县政府楼下等。老吴开车。”她恢复公事语气用了不到一秒,但那个停顿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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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镇长辛苦了。水利项目是去年我们一起推动的,今天主要来看看后续情况。”她把“一起”两个字说得不重,但说完时她转
看了朱斌一眼――这一眼的时间不到一秒,在张镇长看来只是副县长在确认随行人员是否跟上,但朱斌看到的是她转
的角度:她把
偏过来,下巴和肩膀之间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扭转。她让他在她的视野正中心停留了那一瞬间。
大河镇。
“朱――朱科长!”张镇长的目光从赵红梅
上移到朱斌
上,嘴里连续换了三个称呼――“小朱”是他嘴边的第一个词,临出口咽回去了;“朱秘书”是他以为的,说了一半发现不对;最后落在“朱科长”上――这是老周那边传出来的最新情报。三个称呼在同一个句子里形成了一段急促的口齿颠簸,像是有人在三张地图上找同一个地点。“去年你跟赵主任一起来的――不是,赵县长――你看我这嘴――水利项目去年朱科长也帮了不少忙!”
完“赵县长”这三个字时,电话那
沉默了片刻。这个沉默不是犹豫――是被一个称呼击中了某个她之前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期待的东西。八个月前他在同一个办公室里叫她“赵主任”,那天她让他站了两分钟。半年前他在青山镇叫她“赵红梅”――那是她命令的。今天他叫她“赵县长”――这是他第一次用她的新职级来称呼她,而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意识到:他是她的第一个下属。不是行政意义上的下属――是被她提
的、她亲手放到副科位置上的、从她办公室里的试用期科员成长起来的第一个人。
入座时,张镇长习惯
地把主位让给赵红梅,自己坐到她右手边。镇政府办公室主任坐在对面,朱斌正要往办公
“张镇长客气。材料归档是分内工作。”朱斌伸出手。张镇长握住时多加了一只手――双手握单手,上
在握手时微微前倾――这是乡镇主官对县里科级干
的规范接待姿势。去年他不是这样握的。去年他握朱斌的手时是单手,摇了两下就松开,然后转
去给赵红梅倒酒。
张镇长在镇政府门口迎接。他的酒糟鼻颜色比去年更深了,他在“赵主任”面前可以放松,在“赵县长”面前反而绷着。绷着的人鼻子容易红。他的两只手在
前互相搓了一下,然后伸出去――“赵县长,欢迎欢迎!去年您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您肯定能上――”
晚饭还是在镇招待所的小包间。菜比去年多了两
――因为副县长来了,张镇长特意加了一
红烧鲤鱼和一
清炖老母鸡。酒还是本县产的高粱酒,张镇长拿了两瓶,一瓶放在桌上,一瓶放在旁边备着。
赵红梅和他握了手。力度不轻不重,上下摆幅恰到好
――和去年在大河镇第一次见面时的握手礼一模一样,但这次对方弯腰的幅度比去年深了将近五度。
沿着田间机耕
巡查水利项目时,五月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麦田里的灌溉渠里水
清澈,水量比去年秋天时更足――去年大河镇那个水利项目从审批到拨款走了将近半年,最终受益农
一千八百多
,涉及灌溉面积近万亩。赵红梅走在前面,听张镇长汇报渠
维护情况,偶尔蹲下来看渠底的淤泥厚度。她蹲下时套裙在膝盖
收紧,她用手按住裙摆――和去年在大河镇同一条机耕
上蹲下看水渠时的动作一样。但去年她蹲下后站起来时
晃了一下,是朱斌伸手扶住她的手肘。今年她蹲下后自己稳稳当当站了起来,然后回
看了朱斌一眼,确认他在看着。
朱斌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扶手的距离。车在县
上开了将近四十分钟,赵红梅在这四十分钟里只和他说了三句工作上的话――验收报告在档案袋里、受益农
有一千八百多
、后续维护费用由镇财政承担。每一句都是对着他说的,但在老吴听来,只是副县长在向下属交代工作。
五月的豫东平原正在灌浆期――麦田从公路两侧铺到天边,深绿油亮,风一过田野像一匹正在呼
的绸缎,麦浪从近
往远
翻涌,一层一层推到地平线上。老吴把车窗摇下来一半,
风灌进车里,带着麦秆被太阳晒热后蒸出的甜腥气和泥土的
味。赵红梅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摊着一份水利项目验收报告,但她的视线不时从报告上抬起来,掠过车窗外的麦田。她今天穿了一
深蓝色套装――副县长下乡的标准行
――
发盘着,发夹是新换的,银色的,在车窗透进来的阳光里偶尔闪一下。
朱斌放下电话。窗外梧桐树的新叶在四月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油亮的翠绿,叶面反
的光斑透过玻璃打在他桌面上,在红
文件刚刚放过的位置画出一小片晃动的光。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铁观音已经泡到第三泡,茶叶在水底完全展开,叶片边缘从卷曲变成了舒展,茶水从清苦变成了微甜。他把杯子放下,开始整理明天下乡要带的材料――水利项目验收报告、受益农
名单、后续维护费用预算。每份材料他都仔细
对了一遍页码,然后装进档案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