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款日剩一天。银行的承办人打到固话，固话在客厅桌上，压在一叠看过的报纸上面，听筒旁边压着一支圆珠笔，笔帽不见了。电话响的时候屋里三个人都在，阿爸在阳台用扳手拧他那只坏掉的化油qi，陈金枝在厨房洗碗，水声盖过铃声，小婷趴在她房间门口的凉垫上看手机，耳机漏音，漏出来是一首我听过很多遍的歌。铃声响到第七声陈金枝才把手在围裙上ca干，走过来，围裙上带着洗碗jing1的味dao，柠檬味的，很假。

        她讲话很短，喂，是，我知dao，明天，我会缴，谢谢。六个词，一句一顿，说完她把话筒放回桌上，放得很轻，像放一尾鱼，怕它醒。她转过shen，围裙带子在腰上勒出一dao痕，她右手拇指在左手食指上搓，那是她算钱之前必zuo的动作，搓到pi肤发红才停。

        「一沓半。」

        阿爸从阳台进来，扳手还握在手里，他把扳手放在桌上，铁跟木tou的桌面碰出一声闷响，他坐下的时候腰先响了一下，他自己没听见，我听见了。他把那一叠钞票拿过去，钞票是蔡笸昨天送来的槟榔钱，一沓半要凑，他数得比我还慢，嘴chun微微动，数到一半停住，把其中一张举到灯guan底下，灯guan是旧的，闪了两下才稳，那张纸在青光里透出来。

        他把那张假钞推到桌子中间，指尖压着水印的位置，来回蹭了两下，蹭得纸面起了一层mao。阿爸这个人讲话从来不讲第二遍，但他骂人的时候会先点tou，点得很慢，像卡车倒车的声音。他说机厂要八千，八千他缴不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陈金枝，看的是那张假钞。陈金枝把假钞抽走，对折sai进围裙口袋，动作很快，像藏一支槟榔。她说他缴不出就走路，走路去南港，走回来再走去南港。阿爸的hou咙gun了一下，最后没接，站起来去阳台继续拧他的化油qi，扳手的声音又响起来，一下一下，节奏跟刚才数钱的节奏一样。

        陈金枝站在桌前，背对着我，围裙口袋里的假钞把口袋坠得往下歪。她讲老廖今天叫她去银行，讲的时候声音抬高了一点，抬高的那一点是讲给阳台上的阿爸听的。她把碗从水槽里拿出来一只，放到沥水的架上，放下去的时候瓷跟铁架撞了一下，她的指节在碗沿上留了一dao水痕。她说老廖要陪她去，要跟承办人讲，他要帮她缴。她讲这句的时候手还在洗碗，抹布在碗里转两圈，翻面，再转两圈，碗底朝上扣下去，扣得很正。她这个人骂人都带笑，笑在句尾，很短，像刀片在磨石上刮一下。

        早上六点我出门跑单。第一张是永和街，便当，送到巷口那间店面。店面是老廖的，铁卷门拉了一半，里面黑，门口贴一张红的，写出租，下面一个手写号码，数字七的尾巴拖得很长。我今天不是送便当，便当只是幌子，我是被叫去搬东西。老廖在电话里跟蔡笸讲，蔡笸在楼下喊我下来，她手里一叠钞票，一张一张用拇指弹开，念出声，念到一半算错，把整叠在掌心敲齐，重新数，骂了一句，骂的是钞票不是人。

        她把五十块sai进我手里，sai的时候指尖在我掌心多停了一下，掌心的汗把钞票洇ruan了一角。她说她欠的电锅账减掉五十还剩五十，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转shen去开铁盒，铁盒是装饼干的，盖子会掉，她要用膝盖ding住盒边才开得开。里面钞票分三叠，一叠一百的，一叠五十的，一叠是槟榔的找零，ying币压在钞票底下。她摸出五十，又摸出一张二十放在最上面，眼睛没离开盒子。

        我说我在跑单。她把那张二十抽回来，压在盒底，盖上盖子，盖子还是掉了一次，她用脚踩住才盖好。她抬tou看我，眼睛里有槟榔摊那盏红光的颜色，她说她那张给我二十，我跟我阿爸一样，二十要算半天。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剖下一颗槟榔，石灰抹在荖叶上，抹得厚，指甲feng里全是白的。我把那五十块折两折放进工服口袋，口袋里有钥匙、有槟榔摊的找零单、有一支快没电的笔，钞票挤在这些东西中间，yingying的一小块贴在我大tui上，跑单的时候一路磨我。

        永和街的店面在骑楼下面，铁卷门拉起来一米二，里面是一间长的空间，墙是白的，白得不均匀，靠里的地方有一块补过的痕迹，颜色比旁边新。地上有一层灰，灰上有旧的脚印，脚印是拖鞋的，鞋底花纹磨平了，方向都朝里，没有朝外的。里面三台红茶机的设备，不锈钢的，台面被锅子磨出一圈一圈的细痕，还有一桶桶的茶叶，茶叶的味dao从门feng里挤出来，一gu涩味混着灰尘，xi进去hou咙后面会紧。老廖在里面，穿那件灰色  po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