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他看著前方的路，「你睡一會吧，到了我叫你。」

        「算是吧。」她說，「怎麼，不好意思了？」

        「……行吧。」她收回手，把那包餅乾回袋子裡，又把袋子的口紮緊，放回原位，然後直起，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吧，上個洗手間，繼續趕路。」

        「你這種人，」她說著，已經轉往停車場走了，聲音從前面飄過來，「一看就是不加糖的。」

        「謝我盯著你啊。」

        「嗯。」

        「沒有。」

        「謝什麼？」

        「去幹嘛？」

        「咖啡。」她說，「你不是要提神嗎？」

        他伸手接過來。紙杯是燙的，隔著杯，那熱意一路順著掌心往上爬，爬到他剛才還被冷氣得發涼的手腕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杯子上印著便利商店的招牌，蓋子蓋得嚴嚴實實的，邊緣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籤，寫著：無糖。

        「你去不去？」他問。

        他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無糖的，又苦又燙，順著嚨下去，像一條細細的熱線，把胃裡那些涼意一點一點地驅散開。他忽然想到，他已經很久沒有在開車的時候，喝到一杯還燙著的咖啡了。以前都是他自己在服務區買的，冰的，灌下去，然後繼續開。

        她出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杯熱飲。她走到他面前，把那杯熱飲遞過來：「給你的。」

        他站在原地，握著那杯咖啡，看著她的背影走過一盞又一盞的路燈。她的影子在燈下變長又變短，變長又變短。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樣。但也只是那麼一瞬間。他搖搖頭，把那點念頭甩開，跟著她走回車邊。

        「謝謝。」他說。

        「所以你現在是在執行任務？」他問，語氣平平的。

        重新上車以後，車裡的氣氛好像有一點點不一樣了。但也說不上哪裡不一樣。她還是靠在車門邊看手機，他還是握著方向盤看路，廣播還是關著的，冷氣還是開著。只是車裡多了兩杯熱飲的氣味，混著冷氣涼涼的風，聞起來有點怪。

有點想她。

        「洗手間。」

        「你這個人，」她笑了一下，「連謝都不會說。」

        他把車停進服務區的停車位，熄了火。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整個車廂照得亮堂堂的。他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夜風撲面而來，帶著一瀝青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涼涼的，比車裡的冷氣要舒服得多。他站在車邊，伸了一個懶腰，聽見自己後背的骨頭咯吱咯吱地響了兩聲。

        「你吃不吃？」她舉著那包餅乾問他。

        他們一前一後走進服務區。深夜的服務區人不多，便利商店的燈亮著，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打瞌睡的店員。她去洗手間，他站在便利商店門口，看著牆上的地圖發了一會呆。地圖上，從  J市  到  K市，一條紅色的線，標著距離和預計時間。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份項目的進度表。

        「嗯？」她像是沒聽清，從手機後面抬起頭來看他。

        「你怎麼知我不加糖？」

        她也下了車，站在車的另一邊，抬頭看了看服務區那棟亮著燈的建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你車裡還有水嗎？」她問。「有。」他說，「後座，那袋零食旁邊。」她繞到後座，拉開車門，彎腰翻了翻，拿出一瓶水來，又拿出一包餅乾，拆開，咬了一口，糊糊地說：「你老婆準備的？」

        她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才說：「去就去。」

        「她對你是真的很好。」她說。這句話他聽過一次，在他們家門口，她拖著行李箱要走的時候，也是這麼說的。那時候他回了一個「是」字。現在他又想回那個字，但話在尖轉了一圈，還是咽了回去。

        他沒有回答。前方出現了一塊綠色的指示牌，他看了一眼，打了方向燈，把車往右側的車並過去。服務區到了。

        「你喝啊，涼了就沒用了。」她頭也不抬地說。

        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縮在副駕駛座上，外套的帽子壓在脖子後面，頭髮散在臉頰邊

        「不用。」

        她看著他，像是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最後什麼也沒看出來，把椅背往後調了一些，縮在座位裡，閉上了眼睛。車裡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她呼的聲音，勻勻的，帶著一點鼻音，像是真的睡著了。

        他看著那杯東西，沒接：「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