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前方,看了很久。
「你以前也是這樣開嗎。」
「位置。」她說,「還有那些我
本不記得的事。你記著那些,我卻不記得。萬一我一輩子都想不起來呢。」
最上面是她這三年
過的專案——不是她給他的,是他自己找來的。雜誌上的一個專訪,印得小小的,邊角起了
;一頁建築網站上的專案照片,彩打出來的,顏色偏了,還是被裁得整整齊齊;還有一張,是她在另一座城市
過的那個很小的空間,從別人的公眾號裡截的圖,圖片有點模糊。
她把屋子裡的燈全打開,客廳、臥室、廚房、那間朝北的小屋。她坐在餐桌前,攤開那本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
「周予安。」她忽然說,「我有件事想問你。」
林棠站在桌前,站了很久。
「這種
法她去年用過。」
「這三年。」她說,「你有沒有想過,我可能不會回來。」
他不在。助理說他去了工地,讓她把東西放在桌上。她放下圖紙,本來要走了,可桌上攤著的那疊東西,讓她停住了。
第二天早上,她出門的時候,發現門把手底下靠著一把傘。
她盯著他的側臉。雨刷擺過去,又擺回來。他沒有看她,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這裡的光,她會喜歡。」
「雨大。」他說。
她寫得很輕,像怕被誰看見。
她是在學一件事——學著被人記住,而不覺得虧欠。
寫完,她把筆放下,靠回椅背上。窗外,樓下巷子裡的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她看著那扇黑著的窗,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在睡前,盤算要用什麼藉口離開了。
「想過。」他說。
那天晚上,她回得很早。
「聞硯川——被記得。」
她伸手,想去碰那一行字,指尖碰到紙邊,又縮了回來。她把那疊東西照原樣疊好,放回原來的位置,連角度都對齊了——她記得他放的時候,左上角正好壓著筆筒的邊。
「留著什麼。」
一輛車停在路邊,車窗降下來。
她想寫點什麼,可寫什麼都不太對。她想起下午那堵涼的牆,想起那碗被挑出來的香菜,想起他站在外側替她擋著的車
,想起他說「我只是沒挪開」時,眼睛一直看著前面的樣子。
她退後半步,看了兩秒,轉
走了。
到了樓下,雨還沒停。他把車熄了火,兩個人都沒有動。
「不知
她是不是還在
這個。」
好的,就是什麼都不帶——不帶傘,不帶多的東西,行李箱裡永遠只放得下必要的。她以為這樣走起來方便。
黑色的長柄傘,收得整整齊齊,傘尖朝下,靠著門框。傘柄上纏著一圈布——布是舊的,顏色洗得發白,纏得很仔細,一圈壓著一圈。她拿起來看了兩眼,撐開又收上,收上又撐開。傘骨很好,一點也不鬆。
「你開得比我還慢。」她說。
每一張的頁腳,都有一行鉛筆字。
她上樓以後,站在玄關沒有開燈。她聽著樓下的車聲遠了,才把燈按開。
她把傘鎖進門裡,沿著樓梯往下走。走到三樓,她停下來,蹲下去,把那雙擺在門口的小孩拖鞋挪正了一點——拖鞋歪著,歪了不知
多少天。她也不知
自己為什麼要動它。
「林棠。」他說,「我可以等。但我不會追著你。」他停了一下,「你要是想回來,門就在這兒。你要是不想回來,我一直站著,對你也是負擔。」
「你問。」
那三個名字還在上面。
「留下。」
那是她的東西。
字很小,寫得很輕,筆畫收得很乾淨。不像在批註方案,像在跟誰說話。
「周予安——安心。」
「以前你坐我的車,總
我。」他說,「你說再不快點,那家店的糖炒栗子就賣完了。」
最後,她在「周予安——安心。」後面,添了兩個字。
「那你為什麼……」她頓了一下,「為什麼還留著。」
她站在門口,站了很久。
「上車。」周予安說。
「裴野——心動。」
車裡很安靜。雨點砸在車頂上,密密的。
她盯著第一行,看了很久。筆尖停在「安心」兩個字後面。
車裡很安靜。雨刷左右擺,擋風玻璃上是一片模糊的城市的燈。他開得很慢,慢得後面的車按了兩聲喇叭。他也沒有加快。
她不是在等一個答案。
那天下午,她去周予安的辦公室送圖紙。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沒有留。」他說。
「我沒有留一個位置等你回來。」他說,「我只是沒挪開。」
「上樓吧。」他說,「雨大了。」
她轉過頭看他。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雨順著玻璃往下淌,把街上的燈泡成一片一片的紅。